冰冷的电子音，如同极地的寒风，瞬间冻结了舱室内本就凝滞的空气。

【清除程序……初始化。】

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宣告，在空旷倾斜的金属空间中回荡，每一个音节都敲击在紧绷的神经上。远处门缝后那几点幽蓝的指示灯，在宣告声中稳定地亮着，像黑暗中无声窥伺的眼睛。

“跑！”

没有一丝犹豫，陆烬的低吼与身体的本能反应几乎同步。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这“清除程序”会以何种形式降临，也顾不得左臂伤口传来的撕裂剧痛。在电子音落下的瞬间，他已经单手抄起刚刚苏醒、还虚弱不堪的沈辞，将他半背在身后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朝着与那扇亮着幽蓝指示灯的气密门相反的方向——舱室地势更高、堆积更多残骸、阴影更浓的区域——猛冲过去！

契约链接在极致的危险刺激下，爆发出强大的共鸣。同步率92%带来的不仅是感知共享，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动作协调与力量支持。陆烬感觉一股不属于自己、但异常熟悉的坚韧意志从链接那头传来，支撑着他透支的身体，也分担着沈辞的部分重量。沈辞也咬紧牙关，尽管头晕目眩，四肢无力，仍死死抱住陆烬的脖子，将身体尽量贴紧，减少阻力。

就在他们扑出去的下一秒——

嗤！嗤！嗤！

数道炽白的、只有拇指粗细、却带着刺耳高频嗡鸣的能量光束，如同精准的闪电，从舱室数个隐蔽的角落（天花板的通风栅格、墙壁的破损管线接口、甚至地面几块看似普通金属板的缝隙中）骤然射出！光束交叉扫过他们刚才停留的位置，在地面坚硬的合金板上留下焦黑冒烟的、深达数厘米的灼痕！高温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产生了扭曲！

是自动防御武器！能量攻击！而且射速极快，覆盖精准！

陆烬心头一沉。这绝不是“缓冲区”那些粗制滥造的附魔装备能比拟的技术！这个设施的自动化防御系统，其先进和致命程度，远超想象！

他不敢停留，借着前冲的惯性，猛地扑向一堆倾倒的控制台和金属柜架后面。沉重的撞击让他闷哼一声，左臂伤口崩裂，鲜血瞬间染红绷带。沈辞也被震得差点脱手，脸色更加惨白。

能量光束紧随而至，如同跗骨之蛆，追着他们的身影扫射而来！砰砰砰！灼热的光束打在金属柜架和控制台上，爆出大蓬火花和熔化的金属液！碎片四溅，有几片擦着陆烬的脸颊飞过，留下火辣辣的划痕。

“下面！有……有东西在动！”趴在陆烬背上的沈辞，强忍着眩晕和恶心，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喊道，同时将模糊感知到的信息通过契约链接传递过去。

陆烬眼角余光一瞥，只见他们刚刚经过的一片看起来平整的金属地面，突然无声地滑开几块板子，露出下面黑洞洞的、不断旋转的、布满锋利金属锯齿的圆盘！圆盘急速升起，然后带着切割空气的尖啸，朝着他们的方向交错弹射而来！封锁闪避空间！

陷阱！物理切割陷阱！

上下夹击，能量与物理的双重绞杀！这个“清除程序”冷酷、高效，不留任何活路！

生死一线间，陆烬的大脑却冰冷得如同机器。老烟斗教导的规则知识，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战斗本能，以及契约链接带来的、对沈辞感知信息的瞬间理解，在这一刻融为一炉。

他看到了！能量光束的射击有极其短暂、不到零点一秒的、切换目标的间隔！而地面那些锯齿圆盘的弹射轨迹，并非完全随机，似乎遵循着某种预设的、覆盖性的网格路径！

机会！

“抓紧！”陆烬对沈辞低吼一声，在又一道能量光束擦着控制台边缘射空的瞬间，他身体猛地向侧面一倒，不是翻滚，而是如同失去平衡般，贴着灼热的地面，滑向两个交错射来的锯齿圆盘之间、那几乎不存在的、瞬息即逝的缝隙！

沈辞只感觉天旋地转，冰冷的金属地面和炽热的空气擦身而过，耳边是锯齿切割空气的尖啸和能量光束灼烧金属的爆鸣！他死死闭着眼，将全部信任交给身下这个人。

嗤啦——！

陆烬后背的衣物被地面凸起的金属毛边划开，皮开肉绽，但他成功穿过了锯齿的绞杀网！与此同时，他右手闪电般探出，抓起地上一根断裂的、一端尖锐的金属管，看也不看，用尽全力，朝着侧上方一个刚刚射出能量光束、此刻正在微微调整角度的隐蔽射击口，狠狠掷了过去！

呜——！

金属管带着破风声，精准地卡入了那个不过拳头大小的射击口缝隙！里面传来一阵短路的噼啪声和金属扭曲的闷响，那个射击口瞬间哑火，冒出一股青烟。

但这只是杯水车薪。更多的射击口在调整，更多的陷阱在被激活。幽蓝的指示灯在远处门后稳定地亮着，那个冰冷的电子音并未再次响起，仿佛只是执行既定程序的沉默死神。

“不能停！往高处！找掩体多的死角！”陆烬喘息着，再次发力，背着沈辞，在倾斜的、布满残骸和死亡陷阱的地面上，以近乎爬行的姿态，借助各种倾倒的设备、断裂的管道、扭曲的金属骨架作为掩护，拼命朝着舱室地势更高、结构看起来也更复杂的区域移动。

每前进一米，都伴随着能量光束的追逐扫射和突然从脚下、身旁弹起的致命陷阱。锯齿圆盘、弹出的尖刺地桩、高压电弧网……这个看似死寂的金属坟场，内部却布满了致命的杀戮机关。

沈辞趴在陆烬背上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每一次肌肉的绷紧、每一次呼吸的粗重、以及左臂伤口不断涌出的、温热的鲜血。契约链接那头传来的，是如同钢铁般冰冷的战斗意志，和一丝竭力压抑的、对身体极限即将到来的预警。他自己的精神力在透支边缘徘徊，玉牌休眠，玩偶沉寂，无法提供任何帮助。只有那份紧密的链接，让他能勉强集中精神，将模糊感知到的、周围规则能量的细微流动和陷阱启动前那极其短暂的“预兆”，传递给陆烬。

正是这些模糊的“预兆”，一次次让他们在千钧一发之际，避开最致命的攻击。

但陆烬的体力是有限的。失血、剧痛、高强度的精神与□□双重消耗，正在快速榨干他最后的力量。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滞，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。

终于，在又一次惊险地避开一片突然从天花板降下的、带着高压电流的金属网后，陆烬脚下一个踉跄，带着沈辞，狠狠撞进了一堆由巨大、厚重的金属板材和断裂的承重柱胡乱堆叠而成的、相对稳固的掩体后面。

砰！两人摔在冰冷的金属板上，尘土飞扬。陆烬闷哼一声，左臂伤口彻底崩开，鲜血汩汩涌出，瞬间染红了身下的金属。他眼前阵阵发黑，几乎要昏厥过去。

沈辞也被摔得七荤八素，但强撑着爬起来，看到陆烬左臂的惨状，脸色骤变。“陆烬！你的手！”

“别管……手……”陆烬咬着牙，用还能动的右手，死死按住左臂伤口上方，试图止血，但效果甚微。他背靠着一块冰冷的金属板，剧烈喘息，目光却依旧锐利地扫视着掩体外。

能量光束的射击频率似乎降低了，但并未停止，依旧不依不饶地扫射着掩体周围，在厚重的金属板上留下一个个焦黑的凹坑。那些物理陷阱也停止了激活，仿佛在重新计算他们的位置。

暂时的安全？不，是暴风雨前更致命的宁静。这个“清除程序”显然拥有一定的智能，在强攻无效后，可能正在调整策略，或者……准备更具毁灭性的手段。

“必须……尽快离开这个舱室……”陆烬喘息着说，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它的攻击……主要是基于这个舱室的固定防御设施……只要离开这个区域……也许……”

“可是出口……”沈辞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，那里是深邃的黑暗和可能更多的陷阱。又看向那扇亮着幽蓝指示灯的门，更是死路。高处？他们现在就在高处，但前方是更多堆积的、不知隐藏着多少危险的残骸。

绝望，如同冰冷的藤蔓，缠绕上来。

就在这时，沈辞怀里的玉牌，那已经彻底黯淡休眠的玉牌，忽然极其微弱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……跳动了一下。

不是光芒，不是温度，是内部那点银白光点，极其艰难地、如同心脏最后的颤动般，搏动了一下。

与此同时，沈辞那枯竭的精神力，似乎也因为这玉牌的微弱跳动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异常、但又莫名熟悉的……规则“涟漪”。

这“涟漪”并非来自脚下的金属设施深处那稳定、机械的“韵律”，也不是来自周围那些充满杀意的防御设施。它更飘忽，更隐蔽，仿佛是从这个巨大金属构造物的外部，穿透厚重的装甲和层层空间阻隔，极其微弱地……渗透进来的。

而且，这“涟漪”的“感觉”……与玉牌，与“锈蚀”基石，甚至与“缓冲区”的那片绝地，都隐隐有一丝……同源，但又更加庞杂、混乱、充满不协调的意味。

仿佛是不同的、破碎的规则，被强行揉捏在一起，又从这里“漏”了过去。

沈辞猛地抬起头，看向掩体的斜上方，靠近舱室穹顶、一个格外巨大的、边缘扭曲撕裂的破洞。灰白的“天光”正是从那里漏下，在弥漫的尘埃中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柱。

“陆烬……”沈辞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，指向那个破洞，“外面……那个‘涟漪’……是从外面传来的！而且……我感觉……那里……空间的‘感觉’……很怪……很……脆。”

“脆？”陆烬强打精神，顺着沈辞指的方向看去。那个破洞很大，足以容人通过，但外面是更浓的黑暗，以及隐约可见的、同样扭曲的金属结构和远处模糊的、如同巨兽肋骨般林立的阴影。看起来像是这个巨大设施外部更加支离破碎的部分。

空间的“感觉”很“脆”？沈辞在用他刚刚获得的、模糊的规则感知，描述一种难以言喻的状态。

但陆烬听懂了。“脆”，意味着不稳定，意味着可能……是薄弱点？甚至是……裂隙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