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嘶哑,带着古怪的摩擦音,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。在死寂的废墟大厅里,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。
陆烬按住沈辞肩膀的手没有松开,但另一只握刀的手,微微调整了角度。他没动,也没回答,只是侧耳听着缝隙外的动静。
外面的人也很有耐心,没再催促。只有那甜腻的腐臭味,随着空气流动,更加浓郁地飘进来。
沉默的对峙持续了大约一分钟。
然后,缝隙外传来布料摩擦和金属轻碰的声音,似乎有人蹲了下来。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距离更近,几乎是贴着缝隙:
“别紧张……我们不是‘狩猎者’。只是……闻到了血,和……‘外面’的味道。你们是新人?从‘墙’那边掉下来的?”
“墙”?沈辞看向陆烬。陆烬几不可察地摇头,表示不知。
“不说话?”外面的声音顿了顿,似乎有些失望,“那就……算了。血味这么重,伤得不轻吧?这里晚上可不太平。‘缝线’虽然相对安全,但也不是绝对。如果你们想活到明天……最好跟我们走。”
“跟你走,去哪?”陆烬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“哈,会说话啊。”外面的声音似乎笑了一下,但笑声干涩刺耳,“去‘营地’。我们这些‘拾荒者’临时落脚的地方。有干净的水,有吃的,有药,也有……规矩。当然,不是白给。你们得干活,或者……有东西换。”
“我们凭什么相信你?”陆烬问。
“凭你们没得选。”外面的声音很直白,“天快‘黑’了。天黑之后,废墟里那些‘东西’就会活跃起来。你们待在这里,活不过一夜。跟我们走,至少有机会。而且……”声音顿了顿,“你们身上有‘钥匙’的味道。虽然很淡,还碎了,但……是‘真货’。就凭这个,我们不会轻易动你们。‘钥匙’的持有者,在这里……有点特殊。”
钥匙。指的是“锈蚀之证”?他们能闻出来?
沈辞心脏一跳,手下意识摸向怀里的令牌。陆烬眼神也是一凝。
“考虑一下。我们等三分钟。三分钟后,如果你们不出来,我们就走。到时候,是死是活,看你们自己运气。”外面的声音说完,就没了动静。
三分钟。
陆烬看向沈辞,用眼神询问。沈辞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:去。
留在这里,重伤疲惫,没有补给,面对未知的“黑夜”和废墟里的“东西”,几乎是必死。跟外面的人走,虽然危险,但至少有水和药,有机会恢复。而且,他们需要情报,需要了解这个“被撕裂之地”。
陆烬点头,松开按着沈辞的手,扶他站起来。他自己也撑着墙壁站起,左腿的伤让他身体晃了晃,但立刻稳住。
“我们出来。”陆烬对着缝隙说。
“明智。”外面的声音传来,“慢慢走出来,手放在看得见的地方。别做多余的动作。”
陆烬将短刀插回鞘,但没扣死,双手虚垂在身侧。沈辞也把短军刀还给他,自己空着手。两人一前一后,侧身挤出缝隙。
外面,站着三个人。
都裹在厚实、破烂、沾满污迹的灰褐色斗篷里,帽兜拉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身形都不高,很瘦,但站姿沉稳,像常年在这种恶劣环境里摸爬滚打的人。他们手里都拿着武器:中间那人手里是一把用生锈钢管和锯齿刀片焊接成的粗糙长矛;左边那个端着一把老式的、枪管锯短的□□,枪口用铁丝粗糙地加固过;右边那个则握着一把形状奇特的弯刀,刀身暗红,像是某种生物的骨头打磨而成。
三人呈品字形站着,隐隐将缝隙出口封锁。看到陆烬和沈辞出来,尤其是看到他们身上的伤和狼狈的样子,中间那人(听声音是刚才说话的)似乎松了口气,但警惕没放松。
“就你们两个?”他问,目光在陆烬背上的伤和沈辞苍白的脸上扫过。
“就我们。”陆烬说。
“从‘墙’那边掉下来的?怎么伤的?”
“空间乱流。遇到点麻烦。”陆烬言简意赅,没透露细节。
中间那人没再追问,似乎对这种遭遇见怪不怪。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跟上。别掉队,也别乱看乱摸。这里很多东西……不干净。”中间那人说完,转身,拖着长矛,朝废墟深处走去。另外两人一左一右,隐隐将陆烬和沈辞夹在中间。
他们走的不是来时的路,而是沿着废墟外围一条更加隐蔽、被瓦砾和暗红色脉络半掩的小径。小径蜿蜒向下,似乎通往废墟更深处的地底。光线越来越暗,只有领路人手里一个用某种荧光菌类做的简陋提灯,发出微弱的、惨绿色的光,勉强照亮脚下。
空气更加潮湿阴冷,甜腻的腐臭味中,开始混杂着一股淡淡的、类似硫磺的气味。四周的墙壁上,那些暗红色的脉络更加粗壮、密集,有些甚至在微微蠕动,像有生命。沈辞甚至看到,在一处坍塌的墙角,几具半掩在瓦砾下的白骨,骨骼表面也爬满了同样的暗红脉络,像被寄生、吸收。
“别看。”前面领路人头也不回地提醒,“那些是‘锈蚀’的痕迹。看久了,眼睛会花,脑子会乱。离远点。”
锈蚀。又是这个词。和“锈蚀城堡”一样?
沈辞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脚下。小径的地面也开始出现变化,不再是干裂的泥土,而是一种暗红色的、像苔藓又像菌毯的软质覆盖物,踩上去微微下陷,发出噗嗤的轻响,带着令人不适的弹性。
“这里……是什么地方?”沈辞忍不住问。
“废墟的‘下层’。”领路人回答,“‘缝线’比较稳定的区域。那些‘东西’晚上主要在‘上层’活动,这里相对安全。但也别放松,偶尔会有‘巡逻者’下来。”
“巡逻者?”
“就是被‘锈蚀’彻底吞噬的东西。有的是这里的原住民,有的是像你们一样掉下来的倒霉鬼。没了神智,只剩本能,会攻击一切活物。被它们伤到,伤口会快速‘锈蚀’,没药的话,几天就烂完了。”领路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像在说天气。
沈辞和陆烬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。这里的危险,比预想的更诡异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小径到了尽头。前面是一扇用生锈的铁板和废旧轮胎胡乱钉成的、歪歪扭扭的门。门边挂着一个用兽骨和破布条做的、意义不明的标记。
领路人上前,在门上敲了敲,三短两长。里面传来拉动门闩的声音。门向内打开一条缝,一张同样裹在破布里的、只露出两只浑浊眼睛的脸探出来,看了看外面,然后拉开大门。
“进来。快点。”
门后,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地下空间。看起来像某个大型建筑的地下室改造的,挑高有四米左右,面积有篮球场大小。墙壁是粗糙的水泥,布满裂缝和水渍,但被人用各种废木板、金属板、破布勉强修补过,看起来还算完整。
空间里光线昏暗,点着几盏和领路人手里一样的荧光菌灯。空气流通不畅,混杂着汗味、霉味、药味、还有煮熟食物的味道。大约有二三十人分散在各处,有的躺在破旧毯子上休息,有的在低声交谈,有的在擦拭武器或处理杂物。所有人,无论男女,都裹着类似的破烂斗篷,面黄肌瘦,眼神警惕而疲惫。
看到领路人带进两个明显是新来的、还带着伤的陌生人,大部分人都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,就移开目光,只有少数几个多看了几眼,尤其在陆烬背上的伤和沈辞怀里微微鼓起的部位(令牌和玩偶)停留了片刻。
“疤脸,新人?”一个坐在火堆旁、正用破锅煮着什么糊状物的矮壮男人开口,声音粗哑。他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划到下巴的狰狞伤疤,几乎毁掉了半张脸。
“嗯。从‘墙’那边掉下来的,带着伤,还有‘钥匙’味。”被称作疤脸的领路人(就是中间那个)回答,取下斗篷的帽兜,露出一张同样饱经风霜、但还算完整的脸,三十多岁,眼神精明。“老规矩,新人交‘入场费’,干活换食宿。伤重的,可以用东西抵。”
“钥匙?”疤脸男眼睛一亮,看向沈辞和陆烬,“什么钥匙?拿出来看看。”
陆烬没动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:“我们的东西,我们自己保管。入场费,我们可以干活,或者用情报换。我们刚来,对这里一无所知,需要先了解情况。”
疤脸男眯起眼睛,盯着陆烬看了几秒,忽然咧嘴笑了,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:“有脾气。行,规矩是死的。疤脸,带他们去角落,给点水,处理下伤。然后,带过来,我跟他们聊聊。”
疤脸点头,示意陆烬和沈辞跟他走。他们被带到地下室最里面的一个角落,那里用几块破木板隔出一个小小的、相对私密的空间,地上铺着发黑的干草和破布。
“坐。我去拿水。”疤脸说完,转身离开。
陆烬扶着沈辞在干草上坐下,自己则靠墙站着,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地下室,将每个人的位置、状态、可能的武器都记在心里。沈辞则打量着这个简陋的“隔间”,墙壁上有些模糊的涂鸦和刻痕,像是之前住过的人留下的。
很快,疤脸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破陶碗,里面是浑浊但还算干净的水,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、像肉干又像植物根茎的东西。“水,吃的。省着点,就这点。伤药我们也不多,得用东西换。或者,你们自己挺着。”
陆烬接过碗,先递给沈辞。沈辞喝了两口,又将碗推回去。陆烬也喝了几口,然后将那块“食物”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。味道难以形容,咸、腥、还带着土味,但能果腹。
“现在,说说吧。”疤脸抱着胳膊,靠在隔板边,“你们从哪来?怎么掉下来的?钥匙是怎么回事?”
陆烬慢慢嚼着食物,咽下,才开口:“我们从‘众生集市’来。被人追杀,误入了一个空间裂隙,掉到了这里。钥匙,是我们从一个副本里带出来的道具,能稳定空间,但也引来了麻烦。具体是什么,不方便说。”
“众生集市……”疤脸咀嚼着这个词,眼神复杂,“那可是个好地方啊,有吃有喝,有规则。不像这里,狗屎一样。”他顿了顿,“追杀你们的人,是‘清道夫’?”
陆烬眼神一凝:“你知道他们?”
“废话。”疤脸嗤笑,“这里的人,一半以上都是从‘墙’那边逃过来的。有的得罪了大势力,有的被系统标记,有的纯粹是倒霉。清道夫,系统的走狗,专门清理我们这些‘异常’。你们能逃掉,运气不错。”
“这里……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沈辞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