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步,膝盖就软了下去。
沈辞几乎是挂在陆烬身上,才勉强站稳。灰黑色的干裂泥土在脚下发出脆响,像踩碎了无数枯骨。空气稀薄冰冷,吸入肺里带着沙尘的颗粒感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隐隐作痛——那是强行催动令牌的后遗症。头还在疼,像有无数细针在颅内搅动,视野边缘发黑,耳鸣嗡嗡作响。
陆烬架着他,走得很慢,很稳。但他的呼吸也粗重得不正常,左腿每次落地时都微不可察地一滞,那是被能量光束擦过的灼伤。背上的伤口大概又裂开了,沈辞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、新鲜血液混合着尘土和铁锈的气味。
“休息……一下……”沈辞喘息着说,声音嘶哑。
“不能停。”陆烬目光扫过四周一望无际的、死寂的荒野,“这里太空旷,没有任何掩体。如果有什么东西,我们就是活靶子。必须走到废墟那里。”
废墟。那些黑色剪影在灰暗天幕下沉默伫立,看着不远,但荒原上缺乏参照物,距离难以判断。沈辞目测至少还有好几公里。
他咬咬牙,不再说话,将更多重量倚在陆烬身上,努力迈动灌了铅似的双腿。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他们沉默地前进。灰暗的天空没有变化,没有日升月落,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。只有脚下延伸的龟裂大地,和远处始终不变的废墟剪影,提醒着他们空间的存在。
走了大约半小时(或者更久?这里没有时间概念),沈辞的体力彻底耗尽。他眼前一黑,身体向前栽倒。陆烬早有准备,手臂用力,将他半拖半抱地稳住,然后慢慢放倒在地。
“就……这里……休息……”沈辞瘫在冰冷的土地上,连手指都动不了。
陆烬没有反对。他单膝跪在沈辞身边,短刀出鞘,插在身边触手可及的地面,然后警惕地环顾四周。荒野依旧死寂,只有风吹过干裂地面的细微呜咽——如果那能叫风的话,更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在叹息。
“水……”沈辞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。从离开个人空间到现在,他们滴水未进,又经历了高强度的战斗和逃亡,身体早已严重脱水。
陆烬从自己破烂的作战服内袋里,摸出那个军用水壶,摇了摇,里面只剩下薄薄一层底。他拧开盖子,自己没喝,而是递到沈辞嘴边。
沈辞想推辞,但喉咙的干渴烧灼着理智。他小口抿了一点,水带着铁锈味,但滋润了干涸的喉咙,像甘泉。他只喝了两小口,就强行闭上嘴,推开壶。
陆烬没说什么,将剩下的一小口水喝完,收起水壶。然后,他撕下自己作战服相对干净的下摆内衬,用短刀割成几条,又抓起地上干燥的灰土,用布条包好,做成简易的过滤包。
“我去找水。你留在这里,别动,保持清醒。”陆烬说,目光扫过沈辞惨白的脸,“如果……有东西靠近,立刻叫我。叫不醒,就用这个。”
他将那把他用惯的短军刀,塞进沈辞手里。刀柄还残留着他的体温。
沈辞握紧刀,冰凉沉重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。“你……小心。”
陆烬点头,起身,拖着受伤的左腿,一瘸一拐地走向不远处一片地势更低洼的区域。那里地面颜色略深,可能有积水的痕迹。
沈辞躺在地上,仰望着铅灰色的、一成不变的天空。大脑因为疲惫和伤势而昏沉,但无法入睡。无数画面在眼前闪回:少女消失在白光中的微笑;锁眼会杀手死不瞑目的眼睛;霍恩那冰冷无情的白色盔甲;还有通道崩塌时,陆烬扑过来抱住他时,那双深灰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……决绝。
他握紧了手里的短刀,刀柄的纹路硌着掌心。他还活着。陆烬也活着。他们还在一起。这就够了。
手腕上的契约纹路传来稳定而微弱的暖意,同步率50%的链接,像一条无形的、坚韧的线,将他和不远处那个正在寻找水源的男人牢牢系在一起。他能模糊地感觉到陆烬的状态:疲惫、疼痛、但警惕性极高,精神像拉满的弓弦。
大约二十分钟后,陆烬回来了。他走路的速度比去时更慢,左腿的伤似乎恶化了,但他手里拿着水壶,里面传来轻微的水声。
“找到一个小水坑,可能是地下渗水,很脏,过滤了。”陆烬将水壶递给沈辞,自己则坐在地上,小心地卷起左腿裤管。小腿外侧,一道焦黑的灼伤伤口皮肉翻卷,边缘还在渗出组织液,看着触目惊心。
沈辞接过水壶,这次没客气,喝了几大口。过滤后的水依然浑浊,带着浓烈的土腥和铁锈味,但能救命。他喝了一半,将水壶递给陆烬。
陆烬没接,正专注地用短刀削掉灼伤伤口边缘一些明显坏死的焦黑组织,动作冷静得像在修理工具。血涌出来,他撒上最后一点止血粉,用剩下的干净布条包扎。
“水。”沈辞将水壶递到他嘴边。
陆烬看了他一眼,接过,喝了几口,然后从腰包里拿出最后半块高能压缩饼干,掰成两半,大的递给沈辞。
沈辞摇头:“你伤重,你多吃点。”
“我需要保持敏捷,你更需要体力恢复精神。”陆烬不由分说,将大半块饼干塞进沈辞手里,自己三两下吞掉小的那块,又灌了口水。“吃完休息十分钟,然后继续走。天黑前必须找到掩体。”
“天黑?”沈辞看向天空,依旧是均匀的铅灰色,“这里……有天黑吗?”
陆烬也看向天空,眉头微皱:“不知道。但废墟里可能更安全。而且,我们需要确定这里是否有‘昼夜’循环,或者其他危险的时间规律。”
沈辞不再多说,慢慢咀嚼着干硬的饼干。味道很差,但能提供热量。吃完后,他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,至少头不那么晕了。
十分钟后,陆烬再次架起他,继续向废墟进发。
这一次,他们走了更久。陆烬的腿伤显然影响了他的速度和耐力,沈辞虽然恢复了一些,但依旧虚弱。两人走走停停,速度慢得像蜗牛。但废墟的黑色剪影,终于开始变得清晰、立体。
那确实是一片巨大的废墟。但风格极其怪异。
最外围是残破的、歪斜的混凝土建筑,像某个现代都市的残骸,但表面爬满了暗红色的、像铁锈又像血肉的脉络。往里,是更加古老的风化石砌建筑,有些还保留着哥特式的尖拱和飞扶壁,但石头上也覆盖着同样的暗红色脉络。最深处,隐约可见一些高耸的、流线型的金属结构,像某种未来主义的遗迹,同样被暗红色侵蚀。
整个废墟,像一个将不同时代、不同文明的建筑强行打碎、搅拌、然后胡乱堆砌在一起的、巨大而扭曲的尸骸。那些暗红色的脉络,像血管,也像某种寄生藤蔓,缠绕、穿刺着所有建筑,将它们“缝合”成一个怪诞的整体。
空气中,那股淡淡的铁锈味,在这里变得浓郁起来,还混杂着尘土、霉菌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甜腻的腐败气息。
“小心。”陆烬压低声音,短刀横在身前,架着沈辞,放慢脚步,警惕地靠近废墟边缘。
废墟入口(如果那能叫入口的话)是一个坍塌了一半的、被暗红色脉络覆盖的混凝土拱门。拱门后,是堆积如山的瓦砾和扭曲的金属,只有一条被勉强清理出来的、仅供一人通行的狭窄缝隙,蜿蜒深入废墟内部。
缝隙里光线更暗,空气不流通,甜腻的腐臭味更浓。
陆烬让沈辞靠在拱门外的残壁上,自己率先侧身挤进缝隙,探察了几米,确认没有立即的危险,才招手让沈辞跟上。
缝隙很深,七拐八绕,两侧是挤压变形的墙壁和伸出的钢筋。有些地方需要弯腰爬行,有些地方需要踩着滑腻的碎石攀爬。陆烬的腿伤让他行动更加艰难,但他始终在前面开路,遇到难走的地方,就回身拉沈辞一把。
沈辞能感觉到,越往里走,那股甜腻的腐臭味就越重,而且……似乎有极其微弱的、断断续续的声音,从废墟深处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