哭声在走廊里飘,忽左忽右。
沈辞握紧手电,光束切开黑暗,照亮墙壁上大片脱落的墙皮。陆烬走在前面半步,短刀反握,每一步都极轻,几乎无声。他们正沿着三楼走廊向东,哭声似乎是从尽头的卫生间方向传来的。
“同步率到5%了。”沈辞低声说。
陆烬没回头,但脚步微顿。“有什么变化?”
“痛感更清晰了。”沈辞感受着从链接另一端传来的、属于陆烬的钝痛,“还有……一些情绪碎片。很淡,但能感觉到。”
“什么情绪?”
沈辞沉默了一下。“愤怒。还有……愧疚。”
陆烬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。他没接话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两人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。有的门缝下有微弱的光,是其他玩家吗?还是更危险的东西?沈辞不敢赌。规则第七条说“如发现寝室多出一人,请假装未察觉”,这意味着房间本身也不安全。
哭声忽然停了。
死寂。只有他们的脚步声,和远处水管滴水的声音:嘀嗒,嘀嗒。
陆烬停在走廊中段的一扇门前。这扇门和其他门没什么不同,绿色,斑驳,但门牌号被什么东西刮掉了,只留下模糊的划痕。
“是这间。”沈辞说,手按在门板上。
没有触碰,只是靠近,皮肤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。无数细碎的声音往脑子里钻:女生的讥笑,压抑的啜泣,重物落地的闷响,还有最后那声短促的、几乎听不见的——
砰。
沈辞缩回手,指尖冰凉。
“很强烈。”他呼吸有些不稳,“比之前的任何记忆都强烈。就是这里。”
陆烬看了眼门牌号的位置。“被刻意抹掉了。为什么?”
沈辞没回答,他蹲下身,用手电照亮门缝。灰尘很厚,但有一道新鲜的拖拽痕迹,从房间里面延伸出来,在走廊地面拐了个弯,消失在黑暗里。
是刚才那个“东西”留下的水痕。
“它进过这个房间。”沈辞站起来,“或者,从里面出来。”
陆烬试了试门把手。锁着。他从战术腰带上取下一根细铁丝——沈辞不知道他哪来的装备——插进锁孔,耳朵贴着门板,手指极轻微地拨动。
几秒后,咔哒一声。
门开了条缝。
更浓的灰尘和霉味涌出来,还混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气味,像腐烂的花。陆烬用刀尖推开门,手电光扫进去。
房间的布局和沈辞醒来的那间一样,但更……乱。
桌椅倒在地上,书本散落,墙上有大片的、深褐色的污渍,呈喷溅状。窗户玻璃碎了一块,冷风从破洞灌入,吹动窗边挂着的什么东西。
沈辞把手电光移过去。
是一个晴天娃娃。白色的,用旧手帕扎成,用红笔画了笑脸,吊在窗框上。风吹过,它轻轻转动,笑脸在光影中扭曲。
“日式的东西。”陆烬说,“这楼是九十年代建的,不该有。”
沈辞走进房间。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他避开地上的杂物,走到窗边,伸手碰了碰晴天娃娃。
——
阳光刺眼。
女生宿舍楼下的空地,几个女生围成一圈。中间是个穿白裙子的女孩,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个刚做好的晴天娃娃。卷发女生一把抢过去:“哟,还信这个?求雨求晴都没用,该倒霉还是倒霉。”
她把晴天娃娃扔在地上,踩了一脚。白布上留下灰黑的鞋印。
“林小雨,你妈是不是在日本打工啊?”另一个短发女生尖声笑,“听说那种地方,女人赚钱可容易了。”
白裙女孩肩膀发抖,没说话。
卷发女生弯下腰,拍她的脸:“装哑巴?行啊,今晚你就抱着你这破娃娃睡天台吧,看明天太阳出不出来。”
她们大笑着离开。林小雨蹲下,捡起脏了的晴天娃娃,用手一点点擦。擦不干净,眼泪滴在上面。
——
画面碎裂。
沈辞收回手,看着眼前这个虽然陈旧但干净许多的晴天娃娃。林小雨后来洗干净了它,一直挂在这里。
“她被长期欺凌。”沈辞说,“带头的是个卷发女生,可能叫……陈倩?我听见有人这么喊。”
陆烬在检查房间。他翻开倒地的抽屉,里面有一些发卡、皮筋、一个塑料镜盒。镜盒打开,背面贴着一张拍立得照片。
四个女生勾肩搭背,对着镜头笑。背景是游乐场的摩天轮。照片右下角用圆珠笔写着日期:2003.5.1,还有名字:小雨、小薇、倩倩、芳芳。
林小雨在最边上,笑得很拘谨。她旁边是卷发女生,就是陈倩,笑得很张扬。另外两个,一个短发戴眼镜,一个扎双马尾。
“欺凌者不止一个。”陆烬把照片递给沈辞。
沈辞触碰照片。
——
夜晚,宿舍。四个女生都在。陈倩坐在林小雨的床上,翻她的日记本。“‘今天又梦到妈妈了,她说在那边很好’——哎哟,还妈妈呢,你妈不是跟人跑了吗?”
林小雨想去抢,被短发女生拦住。
陈倩继续念:“‘倩倩把我的校服扔进了水池,我不敢告诉老师’——怎么,想告状啊?”她撕下那页,揉成团,塞进林小雨嘴里。
“咽下去。”
林小雨挣扎,被按着。她哭了,眼泪糊了一脸。双马尾女生在旁边笑,用手机拍。
“拍清楚点,让她也火一把。”陈倩说。
闪光灯亮起。
——
沈辞猛地喘了口气,松开照片。那些画面带来的窒息感太过真实。
陆烬看着他苍白的脸,皱眉。“别勉强。”
“没事。”沈辞摇头,指向照片,“这个双马尾女生,我见过。在二楼,那个开门的房间……里面的笑声,就是她的声音。”
“她也是玩家?”
“不。”沈辞声音发沉,“她是‘那个东西’的一部分。或者说,她也死了,成了怨灵的一部分。”
陆烬沉默。他走到墙边,看着那片褐色的污渍,用手指蹭了一点,捻开。“血。时间很久了。”
“林小雨是在这里受伤的,但不是死亡地点。”沈辞环顾房间,“坠楼的话,应该在天台或者楼梯间。但她的执念核心在这里,说明最痛苦的记忆发生在这个房间。”
他走到靠窗的下铺——那是林小雨的床。草席上有个凹陷的痕迹,枕头不见了。沈辞伸手,在草席下面摸到了一本硬壳本子。
日记。
塑料封皮,印着卡通图案,边角磨损。他翻开。
前面的内容很平常:学习压力,想妈妈,暗恋隔壁班的男生。但从2003年9月开始,画风变了。
9.12 晴
倩倩今天把我的作业本扔了,说看不惯我装好学生。老师问,我不敢说。小薇和芳芳在笑。
9.25 阴
她们在我的洗发水里加了胶水。头发洗不掉,只好剪短。理发店的阿姨一直看我。
10.8 雨
妈妈寄钱了。倩倩抢了汇款单,说借去看看。不会还了。我不敢告诉妈妈。
10.30 多云转阴
她们把我关在厕所隔间,从上面倒水。说是帮我洗澡。好冷。
11.15 晴
天台的风很大。倩倩说,跳下去就什么都结束了。我摇头,她推了我一把,差点掉下去。她大笑,说开玩笑的。
12.24 雪
圣诞节,她们都有礼物。我收到了一个盒子,里面是死老鼠。卡片上写:祝你和你妈一样。
日记到这里,后面全是空白页。但在最后一页,有一行字,写得极用力,几乎划破纸背:
我受不了了。
日期是2003年12月31日。
跨年夜。
沈辞合上日记,胸口发闷。他能感受到那种日复一日的绝望,像钝刀割肉。林小雨最后那行字,不是愤怒,是疲惫,是彻底的放弃。
“2003年12月31日,”陆烬说,“那天发生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日记断了。”沈辞把日记本收进口袋,“但肯定和坠楼有关。我们需要去天台,或者……地下室。”
规则第八条:本楼无地下室,如发现,勿入。
“但如果有,”陆烬接上,“那可能就是埋尸地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急,像是有人在跑。但脚步声很乱,不连贯,还伴随着粗重的喘息。不止一个人。
沈辞和陆烬对视一眼,迅速熄灭了手电,退到门后阴影里。
脚步声在门外停下。
“是……是这间吗?”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压得很低,带着颤。
“门牌被刮了,但位置对。”另一个女声,“进去看看,说不定有线索。”
“可里面万一有……”
“不想死就快点!那东西要追上来了!”
门被推开。
两道人影闪进来,反手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。是一男一女,都二十出头,穿着休闲装,脸色惨白。女生手里拿着一个强光电筒,男生握着把椅子腿。
手电光重新亮起,照向他们。
两人惊叫一声,男生举起椅子腿就要砸,被陆烬单手架住,一拧,椅子腿脱手。短刀已经抵在男生喉咙前。
“玩家?”陆烬声音冰冷。
“是是是!”女生赶紧说,“我们是玩家!别动手!”
沈辞从阴影里走出。“你们在躲什么?”
女生看见沈辞,稍微镇定些。“一个……一个穿校服的女生,头发很长,脸看不清。她在追我们。从四楼一直追到三楼。”
“她有没有攻击你们?”
“没有,就是跟着,一直保持十米距离。但我们一停下,她就靠近。”男生声音发抖,“我们躲进一个房间,她从门缝往里看,眼睛是纯黑的……”
沈辞和陆烬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是林小雨的怨灵,但似乎处于某种“未激活”状态,只是徘徊。
“你们怎么知道这间房?”沈辞问。
女生犹豫了一下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,和陆烬找到的那张一样,但背面用红笔圈出了林小雨的脸,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真相在404。
“我们在一楼值班室找到的。值班室有个登记本,写着2003年12月31日,404寝室林小雨失踪,疑似离校出走。但照片后面有这行字,所以我们觉得……”
“404就是这间。”沈辞说,“门牌被刮了,但就是404。”
男生眼睛一亮。“你们也是来找真相的?那我们一起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陆烬打断,收刀退后,“人多目标大,容易触发规则。”
“可单独行动更危险啊!”女生急道,“我们刚才差点就……对了,你们有几个人?”
“就我们两个。”
女生一愣,看向沈辞纤细的身板和陆烬还在渗血的肩膀,眼神怀疑。“你们两个……能行吗?”
陆烬没理她,对沈辞说:“去天台。”
沈辞点头,但女生叫住他们:“等等!你们知道去天台的楼梯在哪吗?”
“每层楼都有安全通道。”
“但四楼的安全通道被锁了。”男生说,“我们就是从四楼下来的,那扇铁门锁着,链条有手腕粗,根本打不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