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尘的味道浓得化不开。
沈辞睁开眼时,正仰面躺在一张上铺床上。铁架床发出锈蚀的呻吟,天花板上霉斑蔓延,像某种病变的肺叶。空气潮湿冰冷,带着陈年木头腐烂和……别的什么气味。淡淡的、甜腻的铁锈味。
他坐起身,手腕上的银色纹路微微发烫。同步率:1%,没有变化。
这是一间八人宿舍。四张上下铺,铺着发黄的草席,没有被子。靠墙摆着四张掉漆的木桌,桌面空空荡荡。一扇窗,玻璃蒙着厚厚的灰,外面是浓稠的夜色。门是老式的绿色木门,中间一块方形玻璃,用报纸从里面糊住了。
沈辞下床,鞋踩在地面,扬起细小的灰尘。他走到门边,透过报纸的缝隙往外看——
走廊很长,两侧是相同的绿色木门。天花板上吊着老式白炽灯,一盏亮,一盏不亮,交替延伸进黑暗深处。灯光昏黄,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。墙壁是惨绿色,下半截刷着墨绿色的墙裙,已经斑驳脱落。
很安静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但刚才明明有哭声。
沈辞转身,开始检查房间。他在靠窗的下铺床边,发现了一张纸。A4大小,打印的,用透明胶带贴在床栏上。
标题是粗体:
【女生宿舍楼住宿守则】
欢迎入住本校女生宿舍楼。为确保各位同学的安全与健康,请务必遵守以下规则:
1. 本楼熄灯时间为晚上11:00。熄灯后,请勿离开床位,直至次日早晨6:00。
2. 夜间如有敲门声,请勿应答,勿开门。若持续超过三分钟,请用被子蒙住头,默数至100。
3. 走廊灯光明暗交替为正常现象。如遇连续三盏灯不亮,请立即返回最近的寝室并锁门,十分钟后再外出。
4. 卫生间位于每层楼东西两端。夜间如需使用,请尽量结伴。如独自前往,请勿看镜子超过三秒。
5. 凌晨2:00-3:00为楼管查房时间。查房时,楼管会敲门并说“查房,请开门”。请务必配合开门。(此条用红字加粗)
6. 如听到女子哭声,请忽略。那是管道风声。
7. 如发现寝室多出一人,请假装未察觉,并于次日早晨向楼管报告。
8. 本楼无地下室。如发现通往地下的楼梯,请勿进入,并立即报告楼管。
9. 生存至早晨6:00,即可离开。
祝您住宿愉快。
沈辞读完,后背发凉。
规则怪谈。他在论坛上看过这类故事,但真正面对是另一回事。每条规则都透着诡异,尤其是第五条——红字强调必须开门,但第二条又说敲门勿开。矛盾?
不,可能有区别。“敲门”和“楼管查房”是两种情景。
他把纸撕下来,折好放进口袋。然后继续搜索。
在门后的消防柜里,他找到了一只手电筒——老式的铁皮手电,两节一号电池。按下开关,昏黄的光束勉强照亮前方。还有一把生锈的消防斧,太重,他没拿。
桌斗里是空的。床下有几个破纸箱,装着旧课本和杂物。沈辞翻开一本《高等数学》,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:林小雨。字迹清秀。
他触碰书页。
——
教室。阳光很好。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趴在桌上睡觉,同桌用笔戳她:“林小雨,老师看你呢!”女生惊醒,慌慌张张翻开课本,脸上还带着压出的红印。
然后是夜晚。宿舍里,几个女生围着一个下铺。被围的女生低着头,肩膀发抖。一个卷发女生把一杯水倒在她头上:“装什么清高?”
水顺着头发滴下,浸湿了《高等数学》的封面。
最后是黑暗。楼梯间。急促的脚步声,喘息,然后是——
坠落。
很长、很长的坠落。
——
沈辞松开手,书掉在地上。他脸色发白,额角渗出冷汗。
林小雨。被欺凌,然后……坠楼?
“感知”能力在自动读取残留的记忆。这个宿舍,可能就是林小雨住过的。那些哭声,是她的?
不,时间不对。书是十几年前的版本,如果林小雨还在这里,那她……
沈辞看向窗外。夜色浓得像墨。
就在这时,门响了。
咚。咚。咚。
缓慢、均匀的敲门声。三下,停顿,又是三下。不紧不慢,像某种仪式。
沈辞屏住呼吸。守则第二条:夜间敲门,勿应答,勿开门。
他退回房间中央,盯着那扇门。报纸糊住的玻璃后,有影子晃动。一个人形的影子,贴在玻璃上,一动不动。
咚。咚。咚。
第三次。
沈辞握紧手电筒。金属外壳冰凉。
影子开始移动。从左到右,缓慢地,贴着玻璃平移。像在窥视,虽然报纸挡住了,但那种“被注视”的感觉异常清晰。
然后,影子停住了。
正对着门缝的位置。
沈辞听见了呼吸声。很轻,很慢,带着湿漉漉的杂音,像肺部有积液。呼吸声从门缝渗进来,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他慢慢后退,退到窗边。手摸到窗栓,锈死了,打不开。
呼吸声停了。
接着,是手指划过木板的声音。刺啦——刺啦——从门板上方,一直划到下方。缓慢,用力,像用指甲在抓挠。
沈辞的背抵着墙。他看了眼手表——进入副本时,手腕上多了一块老式电子表,现在显示:00:13。
距离早晨6点,还有近六小时。
抓挠声持续了大概一分钟,然后停止。脚步声响起,很轻,逐渐远去。
沈辞松了口气。但他没动,又等了两分钟,确认没有声音了,才慢慢走回门边。他蹲下,从门缝往外看——
走廊空荡荡。那盏坏掉的灯,在他门外。
等等。
他刚才看时,这盏灯是坏的。但现在,它微微亮着。不是正常的光,是暗红色的、极其微弱的光,像烧红的炭。
光晕里,地面上有东西。
沈辞眯起眼。是一滩水渍,从门缝下延伸出去,在灰尘覆盖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湿痕。痕迹尽头,消失在黑暗里。
水渍里,混着几缕黑色的、长长的头发。
他站起身,心脏狂跳。必须离开这个房间。规则说“熄灯后勿离开床位”,但现在灯还没熄——宿舍顶灯是亮着的,虽然昏暗。
问题是,去哪?
陆烬。契约规定距离不超过1000米,但没感应。要么陆烬不在这个楼层,要么……他出事了。
沈辞握紧手电,轻轻拧开门把手。
吱呀——
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,在寂静中格外响亮。他僵住,等了几秒,没有动静,才侧身闪出去,反手带上门。
走廊比他想象的更冷。阴冷的风不知从哪来,贴着地面流动,卷起灰尘。灯光明明灭灭,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他看向两侧。左边走廊尽头是窗户,外面一片漆黑。右边是楼梯,向上的和向下的。墙上钉着生锈的标识牌:3F。
三楼。
沈辞决定先找其他人。规则没说玩家必须单独行动,组队生存率更高。他朝左边走去,经过一扇扇相同的绿门。有的门缝下有光,有的没有。经过一扇门时,他听见里面有压抑的啜泣声。
他停步,犹豫要不要敲门。
就在这时,那扇门突然从里面被敲响。
咚!咚!咚!
很急,很重,像在求救。
沈辞下意识后退半步。门内的敲击更猛烈了,还伴随着模糊的喊声,听不清内容。接着,是撞击声——有人在用身体撞门。
“救……命……”
这次听清了。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,充满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