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洲朝会的那日清晨，与前些时日并无不同。

日头自一早便高悬不落，光线直直压下来，将整座中都晒得发白。街上的青石板被烤得发烫，行人步履匆匆，衣襟贴在背上，连呼吸都带着热意。半月未雨的燥气积在城中，每一寸空气都显得干而紧。

然而临近午后，天色却渐渐有了变化。

最初只是远处天边多了一层极淡的灰意，并不显眼，像是热气蒸腾后的错觉。可随着时辰推移，那层灰意一点点铺展开来，将原本刺眼的天光慢慢压低。

到了申时，日头虽未完全隐去，却被薄云遮住了锋芒。

光线不再灼人，反倒透出一种沉沉的暗。

街上的人渐渐察觉出不同，有人抬头看天，皱了皱眉，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
“这是要下雨了？”

“看着像，可这半个月都没下过，谁知道呢。”

议论不过两句，便又散开了。

城中的热闹依旧，只是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压抑。

入宫的时辰定在日落时分。

黎清愔与沈轻意并未急着动身，她们与黎元宸一同，在院中简单用了些食物。

天气闷沉，连食欲都被压低了几分。三人之间的话不多，偶尔有几句交谈，也只是寻常之语，像是在刻意避开即将到来的那一场盛会。

黎元宸将碗盏放下时，目光不自觉地往外看了一眼。天色比方才更暗了些。风起了，却不凉，反倒带着一种压低的湿意。于是不知怎么的，李元宸说了一句

“风雨欲来啊。”

惹得黎清愔和沈轻意也看向了天空，黑云沉沉，的确是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。

……

宴会设在宫中开阔的外庭。并未入殿。

这片外庭原本便极为宽广，地面以整块青石铺就，纹理细密而平整。四周廊庑环绕，高墙在外，将整片空间围拢成一处独立的天地。平日里多显空旷，而今却被布置得严整而隆重。

夜色尚未完全降临，天穹仍残着一层压低的灰蓝。可庭中早已灯火通明。

高架的灯柱自四角而起，一层层向内延伸。灯盏以金架托起，层叠而上，每一层都点着明火，火光稳而不摇，映得灯罩上的纹饰隐隐流动。再往内，是一排排低矮的宫灯，沿着席位边缘排开，红纱轻覆，将光线晕开，使整个场地既明亮，又带着一层柔和的暖意。

自宫门入内，正对的北侧，是梁氏皇族的主位。位置略高，居中而设，案几宽阔，灯火最盛。皇族与近臣分列其侧，层次分明，秩序严整，这一方独立成势，代表中洲之主。

西侧为异族之席，不设长列，而是四张圆席自上而下依次排开。最上为鲛人族，临近水域；其下是羽族；再往下是夸父族；最末为河洛族。四族各据一席，彼此分开，却又同列一侧。

东侧则为四境九家之席，同样设为四张圆桌，与西侧四族一一对应。每一桌代表一境，九家之人分属其间，围席而坐，既有归属，又隐含分界。

南侧没有席位，是一应宫人行走之地。
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暮色从檐角一点点铺开，庭院中原本空落的席位也随之被人影填满。四境九家与皇室宗亲来得最早，各自依序入席，衣袍轻拂，环佩偶有细响，却很快归于沉寂。

人虽已到齐，席间却并无寒暄之声。众人端坐其位，目光或低垂，或淡淡掠过庭中景致，像是彼此都刻意避开了对视与言语。偶有视线短暂相接，也只是一触即收，不曾延续成一句多余的话。

该说的，早在入席之前便已说尽；该定的，也早已有了各自的分寸。此刻再开口，不过徒增枝节。

于是整座庭院，在人声将满之时，反倒显得愈发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