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将尽,中都的夏意已彻底铺展开来。
天光明得有些刺眼。自清晨起,日头便直直压下来,像一团不肯散的火,悬在城楼之上。半个月来,竟是一场雨也未落。城墙砖石被晒得发白,长街尽头的青石路踩上去隐隐发烫,连风都是热的,掠过时带不起半点凉意,只将人身上的汗意一层层逼出来。
往年这时候,总该有几场急雨压一压暑气,可今年却反常得很。有人抬头望天,天却总是澄得干净,那些云也是一刻也不肯多停。
“这天,是不是太久没下雨了?”茶肆门口,有人拿扇子扇着风,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滑。
“可不是。”旁边的人抹了一把脖子,“我家院子里的井水都比往年浅了些。”
“不过也好,”另一人笑着接话,“三洲朝会在即,这种天,总比下雨强。到时候万一泥泞了,贵人们出行也不方便。”
“说的也是。”几人说着,话头很快又转开了。比起天气,他们更关心的,是城中这阵子越来越多的“新面孔”。
“说到朝会……”旁边桌子立刻有人接话,“这几日城里外族人可真是越来越多了。”
话音一落,几桌人都跟着起了兴趣。
“你们去水市没有?”一个常跑码头的商人放下茶盏,语气里带着几分见闻广的得意,“那边如今可热闹了,全是鲛人族。”
“听说,皇室还专门给他们挖了水?”有人好奇。
“挖了,挖得不小。”商人点头,“原本一段旧渠,全给拓开了,还从城外引水进来,现在那一带湿气重得很,一过去就凉快不少。”
“难怪他们都往那边聚。”
“鲛人不靠水不行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久不沾水,皮肤会裂,疼得厉害。”
“那他们怎么在城里走动?”
“能化形的就行。”商人笑了一声,“跟咱们差不多,只是你细看,日头底下,身上会有点光,是鳞片透出来的。”
“我见过!”另一人立刻附和,“前日桥边就看见一个,手腕那一块闪了一下,还以为是首饰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
“那不能化形的呢?”
“那就只能待水里。”商人摆摆手,“听说他们三岁才化形,化了形才学走路。”
“还挺有意思。”
几人笑着说过一阵,很快又有人把话头引开。
“水市是鲛人多,城西那边,羽族也来了不少吧?”
“是啊。”另一桌的人接话,“我昨天在那边见着几个,走路都没声的。”
“他们那衣服,看着就凉快。”有人半是羡慕地笑,“这么热的天,还能那样不出汗。”
“人家哪是我们能比的。”
“不过他们来得倒早,”有人随口道,“这朝会还没到呢,人都快齐了。”
“早来早占地方呗。”
众人一阵笑。
“你们没见着夸父族的?”又有人插话,“我今日在东街碰见一队,个头一个比一个高,站在那儿,连影子都比人长。”
“见过见过。”旁人点头,“他们走路那声音,一步一下的,地都在震。”
“这种天,他们倒像是不怕热。”
“估计是习惯了。”
“还有河洛族,”有人接道,“他们都靠水走,看着倒清清静静的。”
“我见他们话也不多。”
“是啊,看着就不好打扰。”
茶馆里话题一转再转,从水市到城西,从街头到码头,各族的动向被一点点拼凑出来,却始终只是浮在表面的见闻与猜测。
说到最后,不知是谁忽然提了一句
“对了,那位新封的公主,你们听说没有?”
“安平公主?”立刻有人应声,“谁没听说过。”
“尉迟家的那位小姐,命是真好。”
“可不是?”有人笑着摇头,“从前也没听说有什么动静,这一下子就成了公主。”
“封号还这么好听——安平。”
“赶在三洲朝会前册封,这运气,啧。”
“要我说啊,”有人把扇子一合,“这就是命。”
众人一阵哄笑,语气里尽是轻松的羡慕与调侃,并无更深的意思。
窗外日光炽烈,热浪翻涌。茶馆里的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,却终究只是夏日里最寻常不过的消遣。
他们谈天,说人,议事,却从不曾觉得,这一切会有什么不同。
……
茶馆的喧闹渐渐被抛在城中另一侧。
国师府却显得安静得多。
高墙深院将暑气隔了一层,却隔不住天光。庭中树影被日头压得极短,连蝉鸣都显得有些急促。风从廊下穿过,带不起半分凉意,只是轻轻掀动檐角的风铃,发出清脆而单薄的声响。
冯凝嫣穿过回廊时,脚步放得很轻。
她一路行至书房外,尚未通报,便见门半掩着。屋内光线微暗,日光从窗棂斜斜落入,在地上铺开一方明亮的光影。
她抬手轻叩了一下门。
“进来。”声音低沉,却略显疲惫。
冯凝嫣推门而入。
书房中陈设一如往常,案上卷宗整齐,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沉香。只是她一眼便看见,自己的父亲并未坐于案前,而是立在窗边。
他没有回头。
日光从他侧面落下,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清晰。他望着外头的天,神情沉静,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凝重。
冯凝嫣微微一怔。她很少见父亲这般出神。
“父亲。”她轻声开口
国师这才回过神来。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,像是先确认了什么,才微微点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
冯凝嫣走近几步,语气带着些许关切:“方才见您望着天,似乎……有些忧心?”
国师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了她一眼,又将目光移回窗外。天色依旧明净得近乎空白,一丝云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