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之后，他才开口，声音低缓：“你觉得，这天如何？”

冯凝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
“晴得很好。”她答，“只是……太久未雨，有些燥。”

“是啊。”国师轻声道，“太久未雨了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，像是自嘲般轻轻笑了一下，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
空气短暂地沉了下来。

冯凝嫣正欲再问，国师却已转身，走回案前。他从案侧的暗格中取出一个小盒子。

那盒子不大，通体素黑，边角却隐约泛着温润的旧光，像是被人长久摩挲过。

他将盒子递了过来。“这个，你收好。”

冯凝嫣一愣，下意识接过：“这是？”

“带在身上。”国师看着她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等你入宫之后，在宴会结束，再将它交给你看到的第一个人。”

“第一个人？”她微微皱眉，“是指？”

“你一入宫门，看见的那个人。”国师语气平静。

冯凝嫣更是不解：“为何要等到宴会之后？”

国师沉默了一瞬。他似乎想说什么，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。

“按我说的做便是。”

冯凝嫣低头看着手中的盒子，指尖在盒面轻轻摩挲了一下。那触感温凉，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沉重。

父亲总是这样，说话说一半，也不告诉她为什么。

她站在原地，目光落在掌心那方素黑的盒子上，思绪却一点点往回退去。

她其实一直都知道，父亲与旁人不同。

他看得更远，也知道得更多。许多事情，在旁人尚未察觉时，他便已经开始安排；许多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，到最后却总能应验出某种因果。

小时候的她，并不明白这些。

那时的她总爱追问，为什么要这样做，为什么要等，为什么不能说得更清楚一些。她会站在他案前，一遍遍地问，执拗得很，非要听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。

可父亲有时会答，有时却只是看着她，轻轻摇头。

“到时候你自然会明白。”这样的话，她听过不止一次。

最初她是不服的。她觉得既然已经知道，又为何不说清楚？既然要她去做，为何不能让她明白缘由？

可后来，她慢慢发现，那些未曾被说出口的部分，并非是刻意隐瞒，而更像是一种，无法提前言明的东西。

有些事，确实要等到发生之时，才会显出意义。

再后来，她便不再追问了。

不是不想知道，而是渐渐明白，父亲不说，自有他的道理。

她学会了先去做，再去看结果；学会在未明之中前行，而不是执着于当下的解释。偶尔回头时，她才会发现，原来那些当时无法理解的安排，早已在无形中连成了一条线。

于是此刻，她只是安静地将盒子收紧。

心中仍有疑惑，却不再执意开口。

她知道，这一次，大概也是一样的。

只是这一次，又是谁呢？

……

院中静得出奇。

盛夏的热意压在四周，连树影都显得有些单薄。风偶尔掠过廊下，却像是带着余温，拂在人身上，只觉更燥。

世桓半倚在矮榻上，肩背略显单薄。那场半月前的雨来得急，夜里寒意入骨，他当时未曾在意，如今却拖成了久咳。药喝了不少，却始终未见大好，咳声低低断续，像是压在喉间的一道旧伤。

贺凌熙坐在一旁，将药递过去，看着世桓慢慢饮尽。

他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在世桓咳得稍急时，目光微微一沉，又很快收敛。

院中一时安静下来。

远处城中的喧哗被高墙隔开，只余下一层模糊的声浪。热意与静意交织，让时间都显得有些缓慢。

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，语气不重：“三洲朝会之后，你打算去哪里？”

世桓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将空盏放下，指尖在盏沿轻轻一触，像是在思索。过了片刻，才淡淡应了一声，说还未决定，大约是要离开中都的。

贺凌熙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追问。

世桓却反过来问了他一句。

“你会去哪里？”

这一问落下来，院中的空气似乎轻轻一滞。

贺凌熙没有立即回答。他垂下眼，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处虚无的点上，像是在衡量，又像是在回避。

其实并不需要再想。

梁武帝的条件从一开始就很清楚。贺家所掌握的那些密术，不论来源，不论代价，都必须交出。那些东西，是贺家立足南地的根基，也是他们数代人握在手中的筹码。

而他，要亲手将它们递出去。换一个结果，换一个妹妹和他此生无虞的结果。

他并不觉得可惜。甚至在某个瞬间，他曾清楚地意识到，那或许正是他想要的结局。

只是南地烟雨，和那夜的种种，也将就此离他而去了。

可惜吗，悔恨吗？

会有一点吧，只是跟那些相比，母亲和妹妹会更重要一些吧。他没有带母亲远离苦难，至少要让妹妹离开吧。

这些话，他没有说出口。只是很平静地说“我应该回去北境。”

贺凌熙没有告诉世桓，他不能再回南地，也不能再留在中都，其实就连他也不知道他会去哪里。

世桓听完，没有再多问。

他只是看了他一眼，那目光不算锋利，却像是能看透什么。随后轻轻笑了一下，带着一点无奈，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

院中重新归于安静。

天很高，很亮。

没有一丝云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