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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章 观心 3(回忆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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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有去擦。就像她没有再去看他一眼一样。

后来,她被重新送回离台。

这一次,连那点表面的体面都没有了。

没有人再送药,没有人再问安。宫中的人从来都懂得分辨风向,皇后娘娘已经失了帝心,那么她身上的一切,也就不再值得被费心对待。

于是脸上的那道伤口就这样反复结痂、裂开,在无人理会的日子里慢慢愈合,最终留下如今镜中这道清晰的疤。

黎挽笙站在镜前,目光停了很久。

她其实已经记不清,那天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殿的了。

只记得来时脚步急促,心中尚有一线亮着的东西;走的时候,却是一步一步,慢得像是踩在空处。那一点点尚未熄灭的希望,在殿中被人轻描淡写地说破之后,便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
她收回手,将最后一缕发丝别好。镜中的人神色平静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又是寻常的一天。

直到黄昏时分。

天边最后的残阳落入山峰之后,离台像是被一层迟滞的灰色吞没了。天光不再明亮,却也未彻底沉入黑暗,那种将尽未尽的光贴在殿内的梁柱与地面上,像是勉强维系着最后一点清醒。

没有人点灯,帷幔低垂,空气沉闷得几乎凝滞。黎挽笙就站在这样的光影之间,身形单薄而笔直,仿佛只靠一口气撑着,没有倒下。

她的手里握着一支发簪。

那原本该是女子发间最寻常不过的东西,此刻却被她握得极紧,指节发白,簪身几乎嵌进掌心。簪尖上还带着血,已经开始发暗,从鲜红变成沉沉的黑红,凝在那一点锋利之上。

她的手指也沾着血,顺着掌纹一点点干裂,黏在皮肤上,可她没有去擦,也没有松开。像是只有这样握着,才能证明方才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。

她的脚边,躺着一具尸体。

宫女的衣服被扯得有些乱,发髻散开,露出原本不该属于宫人的利落轮廓。那张脸已经失去了表情,喉间一道极细却极深的伤口,几乎是贴着要害刺入,再毫不犹豫地抽出。

血早已流尽,只在青石地面上凝成一片冷硬的暗色。黎挽笙给她的那一击太准,也太狠,像是将所有迟来的情绪都压在那一寸锋芒之中,一次性地爆发出来。

可此刻的黎挽笙,却再没有那样的力气了。

她站着,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胸腔起伏得极慢,像是每一次吸气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。她已经一整日没有进食,身体早已虚浮,可真正掏空她的,从来不是饥饿。

是那句话。

那几句,被人刻意放缓、刻意说清的话。

那人站在她面前,穿着宫女的衣服,神情却与这身装束格格不入。没有急着动手,也没有试探,只是像完成一项既定的任务般,将话一层一层剥开,递到她面前。

“你以为梁洛弥是去嫁给我族的王子的吗?”那人的声音很平,甚至没有刻意的讽刺,却比嘲笑更冷。

黎挽笙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看着她,眼神很淡,像是在等她继续。又像是完全没有听进去着突然闯入她房间的宫女在说什么。

那人便笑了一下,笑意很浅,却带着明显的恶意。“那不过是说给你们这些高傲的,愚蠢的中洲皇族听的。”

他顿了一下,像是故意要让这句话在空气里停留得更久,然后才继续往下说。

“她梁洛弥连王子的面都没见到。”

“迎她进宫的,是我们的国王。”

这一句话落下的时候,殿中没有任何动静。

黎挽笙甚至没有皱眉。

她的表情太过平静,平静得像是没有听懂。那人看着她,像是有些不满意这样的反应,于是语气更慢,也更清晰。

“没有婚礼,没有封号。”

“她被关在偏殿里,当成战利品。”

他说这些的时候,目光一直盯着她,像是在观察她什么时候会裂开。

“她反抗过。”

“也求过。”

他轻轻地补了一句,语气像是随口一提,却又刻意压低。

“她喊过你。”

这一句话,终于让黎挽笙的呼吸轻轻一滞。

很轻,几乎察觉不到。

可她自己知道,那一瞬间,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轻轻断了一下。

可那人看见了。于是他没有停下那些刺激黎挽笙的话语。

她把最后一句话,说得极慢。

“五公主在皇宫里,没活过三日。”

那个宫女看着她,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听清。然后才将那句最不该被说出来的话,轻轻落下。

“她是被折腾死的。”

殿中忽然安静得可怕。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所有声音都失去了意义。

黎挽笙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
她的眼神没有立刻变化,甚至没有显出痛苦。那一瞬间,她像是被抽离了出去,整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,看着这一切发生。那些话落进她耳中,却像是隔了一层水,被拉长、变形,迟迟落不到实处。

她想否认。想说这是假的,是离间,是有人故意编出来的谎言。

可那些念头刚刚升起,就被压了下去。

不是因为她相信了,而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。

明白了这三个月里所有说不通的地方,明白了那场和亲从一开始就不是交换,而是舍弃,明白了她以为还能等来的“结束”,不过是别人用来安抚她的缓刑。

她忽然觉得胸口一空。剧烈的痛楚从心口传来,可是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只能抬头看着眼前陌生的人,感受着心理那一直支撑着她的东西,被人轻轻抽走。

没有声音,却让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从中抽空了一样,微微晃了一下。

那一瞬间,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,思绪像是被骤然切断,停在某个来不及延续的地方,既没有崩溃,也没有成形,只剩下一片空白。

她的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,那动作细微到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,仿佛并不是出自意志,而是身体在某种更深处先一步做出了选择,在她还没有来得及“决定”之前,一切就已经发生了。

她也无力再去分辨真假,没有再看眼前那张仍在说话的脸,甚至连情绪都没有来得及升起,只是抬手,从发间将那支簪子抽了出来。

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水中进行,可那份迟缓之中却没有半分犹豫,像是这一步早已在她体内反复走过无数遍,只等这一刻被触发。那人似乎还想再说什么,嘴唇才刚刚动了一下,声音甚至未及出口,下一瞬,那一点寒光已经贴近喉间,稳而准地送了进去。

血涌出来的时候,黎挽笙甚至没有退开。温热的液体溅在她手上,顺着指缝滑落,带着短暂而真实的温度,将她从那片空白之中轻轻拉回了一瞬。

她却依旧没有表情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具身体在她面前一点点失去支撑,倒下去,像一段已经说完的谎言,再没有延续的可能。她的手还握着簪子,直到最后一刻才缓缓抽出,动作平稳得近乎冷静,而那冷静之下,却是彻底断裂的内里。

殿中重新归于寂静。

也是在这一刻,她忽然闻到了那股味道。不是突如其来,而是早已存在,只是她此前什么都感觉不到,直到现在,那气味才一点点清晰起来

浓重、黏腻,带着刺鼻的灼意,从四周缓慢地弥漫开来,渗进空气,压在呼吸之上。

她轻轻吸了一口气,喉咙被那气味刮得发紧,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提不起来。她没有去寻找来源,却几乎在一瞬间明白了一切,这不是偶然,这个人不是单纯来送话的,在她说出那些话之前,在她踏进离台之前,这里就已经被安排好了,煤油早已泼下,火或许也已经在某个角落悄然燃起,只是尚未蔓延到她脚下。

她站在那里,身体微微发空,思绪却迟缓得无法继续运转。

她其实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她清楚地意识到,此刻若是转身,她完全来得及走到门口,来得及离开这里。

离台外仍有侍卫守着,那些人不会让她自由,却会在火起之时将她带出去,保住她这条命;她也知道自己还有力气,只要再多用一点力,再多走几步,她就可以活下来。

可她没有动。

因为她已经不在有“活下去”的这个念头了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血已经开始发冷,那点温度迅速消失,正如她心里最后一点尚未熄灭的东西,也在这一刻悄然沉没。她忽然感到一种极深的疲惫,从骨子里一点点漫上来,不是身体的虚弱,而是一种再也不需要继续承受的倦意,让所有关于逃离、反抗、挣扎的可能,都变得遥远而多余。

梁洛弥已经死了。

这个念头并不再带来新的痛楚,因为痛已经走到了尽头,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回响。那是她最后还能抓住的东西,是她在这三个月里所有忍耐与等待的理由,而现在,这个理由被人亲手送到她面前,彻底摧毁。她忽然明白,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必须活下去的原因了。

殿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带着火将起未起的气息,轻轻拂过她的衣角。她没有抬头,也没有再看向门的方向。那些可以通向生的路,她都看见了,却一条也没有选择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,任由那股越来越浓的煤油气息将她包围,在一切尚未彻底燃起之前,忽然生出一个近乎平静的念头

既然她没能护住她,

那这条命,

就还给她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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