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书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追书网 > 人生不相见 > 第49章 观心 3(回忆章)

第49章 观心 3(回忆章)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黎挽笙二十三岁生辰的清晨,与她在离台的这三个月里任何一个被消磨殆尽的日子相比,并没有什么不同,甚至连“生辰”这件事也无人记得,无人提及。

离台寂静,连风声都显得空洞。黎挽笙照旧起身,照旧坐到铜镜前,将一缕一缕发丝慢慢理顺。她的动作极轻,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,又像是在完成一种不必再思考的习惯。镜中人影微晃,她的目光本是平静的,却在落到自己脸上时,轻轻顿了一下。

那道疤仍在那里。

不深,却醒目,从颧骨斜斜划下,像是一笔被人刻意留下的痕迹。她伸手触了一下,指腹掠过那道已经愈合却不曾消失的线条,触感微微粗糙。

然后,记忆就慢慢浮了上来。

最初的那半个月,这场禁足其实是安静而“体面”的。

她被送入离台时,宫人依旧进出有序,膳食精致,衣物按时更换,甚至有人在她未开口前就将她需要的一切准备妥当。没有人提起外头的事,也没有人敢多说一句多余的话。她问起朝中动静时,得到的回答永远是含糊而温顺的“一切如常”。

她当时并没有多想。

她以为,那不过是暂时的遮掩。

她以为,使臣一走,这一切就会结束。

那段日子甚至被人刻意维持出一种近乎温和的假象。离台的门虽关着,却不曾真正隔绝她与外界的联系。宫人依旧恭顺,言辞谨慎却不冷漠,连灯火都点得恰到好处,不明不暗,像是有人在刻意替她留住一种尚未断裂的体面。

她曾在窗边站过许久。

宫墙高而远,天只剩下一线,风吹进来时带着些许夜凉。她望着那一线天光,心中并不慌乱,反而还存着几分尚未熄灭的从容,像是身处一场短暂的停顿,只待某个时刻过去,一切便会重新归位。

甚至在那样的夜里,梁谭玄还来过。

不只一次。

夜深人静时,离台的灯火被刻意压低,宫人退得干净,连脚步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从暗处走进来,衣袍未换,带着外头尚未散去的寒气,却又在见到她的时候,神色微微松了一分。

那几次,他没有提朝政,也没有提那一剑之后引发的风波。

他只是坐在她对面,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,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。偶尔,他会低声说一句“很快就结束了。”

他说得很轻,像是在安抚她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
她当时信了。

不是因为他的话有多笃定,而是因为在那样的处境里,那一点点尚未断裂的联系,本身就足够让人抓住。她看着他坐在那里,看着灯影落在他侧脸上,忽然觉得这不过是一段插曲,再荒唐,也终究会过去。

她甚至没有去问细节。

没有问使臣何时离去,没有问朝中如何应对,更没有问他打算如何收场。她只是听着他的话,默许那种“很快就会结束”的说法在心里一点点落定。

于是,她等。

在那看似安逸的半个月里,她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。

她不知道,那些被刻意安排好的安静,是为了掩盖另一件事的推进;也不知道,那些夜里来访的人,说着“很快就结束了”的时候,其实早已做出了另一个决定。

她只是站在窗边,望着那一线天光,安静地等着。

等一个她以为必然会到来的结束。

她不知道的是,那半个月的安逸,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维持的沉默。

宫中所有人,都在瞒她。

瞒着她,五公主梁洛弥已经被定下和亲的旨意;瞒着她,出行的日子早已选好;瞒着她,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推进,像一条已经铺好的路,只等那一日到来。

所以当离台的门,被她亲手推开时。她还是带着希冀的

她以为,一切尚有转圜。

她走得很急。

衣摆拖过台阶,发饰在行走间轻轻碰撞出细碎的声响。她几乎没有顾及仪态,只是一路往大殿而去。那一刻,她心里是有希望的,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、自信的希望,而是一种更低、更沉的东西,带着一点急切,一点不安,却仍然固执地亮着。

她在殿前跪下。

那是她第一次,在梁宣帝面前,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话。

她说,让他收回成命。

她说,洛弥还小,她不该被送去那样的地方。

她甚至没有再用往日那种锋利的言辞,她压低了声音,一句一句,说得很慢,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正在流失的东西。她从未这样低过头,从未这样去求过谁,那一刻,她不是皇后,只是一个想要护住“妹妹”的人。

可她来得太晚了。

等她跪在那里,把所有的话说完,殿中的空气却冷得没有一丝回响。梁宣帝看着她,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,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决定好去向的物品,而不是一个会改变结局的人。

他没有立刻动怒。

只是淡淡地告诉她,和亲的队伍,已经在路上了。

那一刻,她是真的怔住了。

所有还未出口的话,都在喉间停住。她原本以为自己来得急,还来得及;她以为只要开口,只要坚持,就能改变什么。可原来,在她被隔绝的那半个月里,一切早就已经走完了该走的路,她只是被留在最后,才被允许知道结局。

她带着希望来。

却在那一句话落下的时候,忽然发现,自己什么都没有了。

黎挽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瞬。她还跪在那里,膝下的地砖冰冷而坚硬,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。方才急促的呼吸慢慢滞住,连胸口起伏都变得很轻,很慢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一点点塌陷下去。

她没有立刻再开口。

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,目光落在殿中的某一处,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。过了很久,她才轻声说了一句,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

“所以……这半月,都是在骗我吗?”

她没有看别人。她只是慢慢地,将视线移向梁宣帝。

那一眼里,没有方才的急切,也没有哀求,只剩下一种迟来的、近乎空白的确认。像是一个人终于明白了什么,却又不愿意承认,于是只能再问一遍,给自己最后一点可以否认的余地。

殿中无人应她。

或者说,那份沉默,本身就是答案。

空气安静得发冷。

她的手还撑在地上,指尖一点一点收紧,指甲抵着掌心,留下浅浅的白痕。她的呼吸开始有些乱,却又被她强行压住。那种失望并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,而是从极深的地方,一点一点渗出来,慢慢漫过她整个人。
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笑意很淡,甚至没有真正成形,只是在唇角短暂地浮起,又很快消散。像是她自己都觉得荒谬,原来她以为的那半个月,那些夜里的言语,那一句句“很快就结束了”,不过是一场精心维持的安抚。

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。梁谭玄已经决定好了一切,他是皇帝,他的意志不容质疑。

那一刻,她没有再低声恳求。也没有再去重复方才的话。

她只是慢慢地站起身来,动作有些迟缓,却又异常稳定。衣摆垂落,她站在那里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重新撑了起来,却不再是方才那个带着希望来的人。

然后,她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却冷得发直。

“我真是看不懂现在的你了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她的目光仍旧停在梁宣帝身上,没有躲,也没有退。那不是指责,更像是一种终于看清之后的陈述,平静得近乎残忍。

殿中依旧没有人说话。

于是她又继续说下去。

“连自己的妹妹都能卖……”她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一顿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间哽了一下,却终究没有停住。

“哪还有什么,是你不能卖的?”

这一句,比前一句更轻,却也更锋利。像是她终于不再顾忌任何东西,将所有压在心底的话,一点点剖开来,说给他听,也说给自己听。

她的眼底开始有了些许变化。那是一种极深的失望,是在被逼到尽头之后,清醒着痛苦的失望。

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所有曾经的理解、退让,甚至那些未曾说出口的信任,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。她不再试图挽回什么,也不再去想还有没有余地。

于是最后那一句话,几乎是没有停顿地落了下来。

“幸好……”她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
“我与你,还没有孩子。”

这句话出口的瞬间,殿中的空气仿佛彻底凝住。

她站在那里,没有再说话。脸上的神情恢复了最初的平静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,可那份平静之下,所有尚存的情分,都已经被她亲手斩断,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。

那些话像是从她身体里被生生撕出来的,不再是劝说,也不是恳求,而是彻底失望之后,无法收回的决裂。

所以在梁谭玄的那一巴掌落下的时候,她甚至没有躲。

她只是被那股力道打得偏过头去,身体失去支撑,跌在地上。耳边一片嗡鸣,视线也在那一瞬间微微发白。真正留下痕迹的,是他手上戒指的边缘,在她脸上划开的那一道口子。

血顺着她的脸滑下来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