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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观心 2(回忆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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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半年的时光,被一点一点拆开来,落在无数细碎却温暖的日子里。

最初不过是偶尔相见,渐渐便成了习惯。宫宴之上,他们隔着礼数相对而立,言语克制,目光却总会在不经意间相触;而宴席散去之后,夜色一落,墙外那一声轻微的落地声,便像约定一般,从未失约。

“黎挽笙”有时会故意不回头。

她坐在院中,或是在看书,或是在绣花,甚至只是安静地发着呆。直到那双手从身后覆上来,轻轻遮住她的眼。

“这一次你若再一口说出来,我就不算。”梁谭玄的声音带着笑,压得很低。

她唇角微动,却仍顺着他的话问:“那殿下想让我猜多久?”

“久一点。”他说,“让我多听你想一会儿。”

于是她便真的停下来,像是认真思索一般。可不过片刻,她还是轻声道:“梁谭玄。”

他一愣,随即笑得无奈:“你这样不公平。”

“那殿下下次换个问法。”她语气温和。

“好。”他松开手,绕到她面前,眼中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认真,“下次我问,你愿不愿意嫁给我。”

她微微一怔。

那一瞬间,慕徴清晰地感受到心口轻轻一紧,又缓缓松开,那不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,却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,让人无法回避。

“黎挽笙”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推了他一下:“殿下该回去了。”

“还早。”他顺势坐在秋千旁,伸手替她稳住晃动的绳索,“我今日来,是有正事的。”

他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图纸。

展开,是五皇子府的平面草图。

线条并不算规整,有些地方甚至明显是后来补上的,但每一处都被标得仔细。

“这里是正院。”他指给她看,“你若不喜欢现在的布局,我可以让人全部重修。”

“这里——”他又移到一处,“我打算给你留一间专门的书房。你不是喜欢安静吗?我让人把这边的墙都做厚一些,隔音会好些。”

他说得认真,像是在构建一个已经存在的家。

“还有这边。”他顿了一下,语气忽然放轻,“我想给你做一个秋千,比你现在这个更高一点,下面铺软垫,这样你就算荡得高,也不会摔。”

“黎挽笙”低头看着那张图,没有说话。

慕徴却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份情绪,不是惊喜,而是一种被一点一点放在心上的感觉。那些细节堆叠起来,让未来变得具体而真实。

“你若是喜欢花,我就让人多种一些。”梁谭玄又补了一句,“但我怕你打理太累,可以让人替你养。”

她终于轻声开口:“殿下已经想得太多了。”

“还不够。”他看着她,语气很轻,却很坚定,“我想把你未来的每一天都想好。”

那之后,这样的讨论便成了常事。

有时候是在院中,有时候是在花厅,有时候甚至是在宫中一处偏僻的回廊。梁谭玄会把能想到的一切都带来,布料、图样、首饰的样稿,甚至是香料的气味。

“这个太甜了。”他皱着眉,把一小盒香料推远,“我觉得你不喜欢。”

“这个呢?”他又打开另一盒,小心地递过去。

“黎挽笙”轻轻闻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
他立刻露出满意的神情:“那就用这个。”

他会问她许多问题

“床帐要素色还是绣花?”

“窗纱要轻一点还是厚一点?”

“你习惯早起还是晚些?”

这些问题细碎到近乎琐碎,却没有一件是敷衍的。

有一次,他甚至认真地问:“你晚上怕不怕冷?”

她微微一愣:“不曾想过。”

“那我就多备几床被子。”他说得理所当然,“总归不会用不到。”

她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。

那笑意很浅,却在慕徴心中荡开一圈涟漪。

渐渐地,他们的话题不再只是府中的陈设。

有一日夜里,风很轻,院中灯火微晃。梁谭玄靠在廊柱上,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说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孩还是男孩?”

“黎挽笙”手中的动作一顿。“这也太远了吧。”

“我想过。”他说得很认真,“若是有一个女孩,像你就很好。”

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但若是像我,也没关系。”

她轻轻抬眼看他:“那男孩呢?”

“男孩……”他想了想,忽然笑了一下,“男孩可以让他自己长大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因为我会把所有耐心都用在你和女儿身上。”他说得理直气壮。

她一时无言。

慕徴却在这一刻清楚地感受到那种温柔。不是浮于表面的情话,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偏爱。

他们甚至会为这些尚未存在的未来争论。

“名字要早些想。”他说,“我可以让人查典籍。”

“未免太早。”她轻声道。

“那就先想一个。”他不肯放弃,“若是将来用得上呢?”

这样的对话,一次又一次地出现。

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。

春去夏来,院中的花换了几轮颜色。赐婚之后的每一个步骤,都被他们亲手推动着完成,纳采、问名、纳吉,每一礼都严谨而隆重,而在礼数之外,是他们私下里一点一点填补的生活。

慕徴在这段记忆里停留得太久。

久到她开始习惯这种节奏,习惯梁谭玄的声音,习惯“黎挽笙”的身份。她会在他出现之前就下意识地望向墙头,会在他说话时自然地接下去,甚至会在某些瞬间,忘记自己本该只是一个旁观者。

有一日,她坐在秋千上,风吹得裙摆轻轻扬起。梁谭玄从墙外跃入,落地的声音比往常更轻。

她没有回头,却先一步开口:“殿下来晚了。”

他一愣,随即笑道:“你怎么知道是我?”

“不是你,还会是谁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,慕徴忽然怔住了。

那不是她的语气。却已经从她口中,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。

那一瞬间,她甚至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。

直到梁谭玄走到她面前,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,语气温和:“以后不会晚了。”

她看着他,心中竟生出一种近乎安定的感觉。像是这一切,本就该如此。

那一刻,慕徴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危险。

她在这段记忆里,已经不只是“看见”。

她正在“成为”。

而这种成为,是无声无息的。

她在这半年里,与“黎挽笙”共用一具身体,共用同一段时间,共用同一份情绪。那些快乐太真实,真实到足以覆盖原本的自我。

有的时候,她甚至真的以为自己就是“黎挽笙”。

以为这一切就是她的人生,以为眼前这个人,就是她将要共度一生的人。

可正因为如此

当她终于在某一刻,从这份温柔与甜蜜中抽离出来时,那种违和感才显得格外清晰。

这不是普通的记忆。

这是一段被完整保存、被反复呈现、甚至可以让旁人沉溺其中的“存在”。

而这样的存在,不可能没有代价。

……

大婚那一日,天还未亮透。

院中灯火一夜未熄,檐下的红绸在夜风里轻轻晃动,像一片未曾褪去的霞。有人在廊下低声来回,脚步被刻意放轻,却依旧带起细碎的声响。门被轻轻推开时,一缕微凉的晨气随之涌入。

“姑娘,该起了。”

声音温和而熟悉。

“黎挽笙”缓缓睁开眼。

那一瞬间,她没有半分恍惚。没有“身在何处”的迟疑,也没有“这一切为何发生”的陌生。她只是很自然地醒来,像无数个清晨一样,只不过这一日,她清楚地知道,今日有些不同。

因为今日,是她出嫁的日子。

这个认知在心中落下时,没有震荡,只有一层缓缓铺开的安稳与期待。

她被扶起,披上中衣,坐到妆台前。铜镜中映出她尚未上妆的面容,灯火微晃,那张脸在光影之间显得柔和而沉静。

有人替她理发,有人替她净面。

温水拂过脸颊时,她微微闭眼,水汽带着淡淡的花香,氤氲开来。指腹擦过她的眉骨、眼尾,每一个动作都轻而细致。

“今日是大喜的日子,皇子妃可要庄重些。”嬷嬷在一旁低声说。

她没有回应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
慕徴在这一刻,已经完全沉入这具身体之中。

她感受到的不是旁观的触觉,而是切实的温度、湿润与呼吸。她甚至能感觉到发丝被梳理时的轻微牵引,能感觉到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又放松。

她没有去分辨。

因为这一切,本就属于她。

妆容一点一点完成。

眉被描得更长,眼尾微微上挑,胭脂在颊侧晕开一抹温润的红。唇被轻轻点染,颜色不深,却恰好压住那一身大红的张扬。

发髻被高高挽起,一层一层盘好,随后是凤冠。

那顶凤冠被两名侍女小心地抬起,缓缓落在她的发间。

沉。

那一刻,她清楚地感觉到重量压下。

不是突兀的负担,而是一种缓慢而庄重的落定。像是某种身份,在这一刻真正落在她身上。

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。

步摇、金簪、珠链,一件件加上去,细碎的金玉相碰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
红衣被展开。

内层、外袍、霞帔,一层叠一层地披上。衣料厚重,纹样繁复,行走之间会带起细微的摩擦声。她被人扶着站起,衣摆拖曳在地,像一片缓慢流动的红色水面。

最后,是红盖头。

那一方轻软的红布落下时,世界瞬间安静下来。

视线被遮住,只剩下一层温柔的暗红。光线被过滤得模糊,外界的一切都变得遥远。

可她没有不安。

她只是安静地坐着,等着下一步。

她知道该做什么。

也知道,会有人来带她走。

她被扶起,走出房门。

脚下的路她看不见,却走得极稳。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,像是早已练习过无数次。外头的人声隐约传来,有祝贺,有低语,有压不住的喜气。

她听不清,却知道那是在为她而起。

上轿的时候,有人轻轻托住她的手臂,有人替她整理衣摆。她弯身入轿,动作自然,没有半点迟疑。

轿帘落下。

世界彻底被隔开。

轿子被抬起的一瞬间,她身体微微一晃,随即稳住。她伸手扶住轿壁,指尖触到那微凉的木面。

她坐在那里,呼吸平稳。

没有旁观者的冷静,没有“这是否真实”的疑问。

她只是一个即将出嫁的新娘。

心中隐约浮起一个念头

他会来接她。这个念头带着轻微的热度,在心口慢慢扩散开。

轿子行进的时间被拉得很长。

她听见远处的鼓乐渐渐清晰,听见人群的声音越来越近。有人高声唱礼,有人呼喊开道,一切都热闹得近乎喧嚣。

可在这喧嚣之中,她的心却出奇地安静。

像是在等一个确定的瞬间。

轿子停下。

外头的声音骤然集中。

轿帘被掀开一角,有光透进来。她没有抬头,只是将手微微抬起。

下一刻,一只手伸了进来。

那只手修长、温热,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紧绷。

她没有犹豫,将手放了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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