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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观心 1(回忆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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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内光线偏暗,窗扇半掩,日光被院中树影层层筛过,只落下一片斑驳。榻前放着一只青瓷小盏,水温尚温。

图伽坐在床边,一手托着慕徴的后颈,将她微微扶起,另一手将水缓缓喂入她唇间。他的动作极稳,像是做过许多次,却又刻意压着力道,生怕她有半分不适。水顺着唇线滑入,她却没有任何反应,喉间吞咽的起伏也极浅,仿佛只是本能。

乌耶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没有出声。

这处宅子并不在中都为羽族安排的接待使馆之内。外头看去不过寻常民宅,院墙低矮,门匾素白,没有任何族徽标识。实际上,却是图伽以旁人名义暗中购下的私宅。

羽族此行入中都,明面上的行踪自有安排,而真正需要遮掩的,从来不在那些台面之上。

慕徴的身份,便是其一。

自那日她在院中见过世桓、转身入门后失去意识,至今已整整半旬有余,整整十五日。她始终未曾醒来。

这半月间,图伽几乎未能踏入此处一步。中都局势微妙,各族使臣齐聚,他身为羽族亲王,需周旋其间,与皇族与诸族频繁交涉,每一日的行止都被人看在眼中。哪怕只是消失片刻,都足以引人猜疑。

而慕徴的身份又不适合被探寻到。

于是这段时日,便一直由乌耶将她安置在此,暗中照看。院中人手极少,出入皆有遮掩,连药材都需分批从不同处购入,以免留下痕迹。

直到今日,图伽才借着夜前的空隙,悄然来了这一趟。

他将最后一口水喂完,指尖在她唇边停了一瞬,确认她没有呛到,才慢慢将她重新放回榻上。慕徴的发丝散在枕侧,面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,整个人安静得过分。

图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才低声开口:“已经确定了吗,那个人?”

乌耶应得很平静:“是”

屋内一时无声,只余风从窗外掠过的细响。

图伽的指节在膝上轻轻收紧,语气压得极低:“羽神殿有什么指示。”

乌耶看着榻上昏迷的人,淡淡道:“羽神说找到那个人之后,将他带回羽神殿。”

图伽听着,却没在开口。于是乌耶也不在开口。他的职责一直都只是守着公主,别的事情不是他需要做的。

图伽转动的手中的戒指。心中却想着当年的事情,那一年人皇突然拜访,带走了羽族的至宝,还发动了禁术。羽族大乱,他也失去了……

如今人族也该还羽族的这笔账了。

只是

图伽又看向床上的人。因为使用羽族的密术“观心”,慕徴已经昏迷了半旬了。他还是不懂羽神为什么不直接让他抓了那个人,而是要让慕徴去接触那个人。

“公主醒了之后,让她来找我。”

“是。”乌耶看着图伽离开了私宅。

又回到了房间里,回到榻侧,重新坐下。

屋内恢复了先前的安静,只有药香与未散尽的水汽轻轻浮动。他看着慕徴的脸,目光沉静,像是在等待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她此刻所处的边界,是仍在那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之中,还是已经开始向外挣脱。

羽族密术之中,“观心”从来不是轻易可动之术。

它只属于羽族血脉,外族之人纵使得其法门,也无法真正施行。施术者需以自身心识为引,进入他人心域,而这一切的前提,是施术者与被施术者,两人之间必须存在真实的“连接”。并非简单的相识,而是某种共同经历过的记忆,无论深浅,只要曾在同一段时间、同一件事中留下痕迹,才有可能成为观心的入口。

即便如此,这入口仍需对方心防未起才会短暂出现。

一旦被观心之人有所警觉,心域便会闭合,施术者轻则被迫退出,重则反噬当场。正因如此,观心往往只能在最不设防的时刻进行,或信任之中,或无意之间。

除此之外,还需时间。

至少两个时辰。这两个时辰之内,施术者必须与对方同处一地,心识相连,中途不能被打断。任何外力干扰,都会让心域崩裂,将施术者困在未完成的片段之中。

而“观心”之所以被列为羽族密术中最危险的一类,从来不只是因为它难以施行。

而是它的代价。

它所观的,并非表层记忆,而是一个人心中最深处的片段,最快乐,或最痛苦。出现哪一个,从来没有定数,或许只见其一,或许两者皆现。

可无论是哪一种,施术者都不会是旁观者。

她会成为那段记忆之中“最重要的那个人”。

那一刻,她所经历的情绪、痛苦、执念,皆不再属于对方,而会完整地落在她的身上。若是情感尚浅,尚可抽身;可若那段记忆所系之人过重、过深

施术者便极有可能被困在其中。分不清那是他人的执念,还是自己的选择。

一旦无法在心域之中脱离,意识便会沉入最深处,再也无法回到现实。于是身体仍在呼吸,人却会永远沉睡下去。

而公主不想被那人发现,她在使用密术,一直等到两个时辰的时间到了,才让那个人离开,在那人离开的那一瞬间才发动这密术

乌耶的目光微微一沉。

他很清楚,慕徴此刻所承受的绝不只是“观心”里那些快乐或者痛苦的回忆,还有启动了密术却迟迟不开始的反噬。

她还在那段记忆之中。

至于是挣扎,还是停留,连他也不知道。

公主,快些醒来吧。

乌耶在心中念到。

……

意识沉下去的时候,没有任何预兆。

等到一切重新聚拢,慕徴已经跪在青石之上。

她低着头,看见垂落的衣袖,看见交叠的指尖,看见一切端正到近乎无可挑剔的礼数。那不是她的身体,却又真实得没有一丝隔阂,她无法挣脱,只能顺着这具身体的姿态,与之同在。

前方,内侍宣旨的声音缓缓铺开。
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”

声音拉长,带着宫廷特有的威仪,在庭院中回响。四周人声尽敛,连呼吸都被压低。她能感知到周围的存在,却无法分辨谁是谁,所有的细节都被削弱,唯独那道声音清晰无比。

“黎氏嫡长女,黎挽笙。德容兼备,端方有仪……”

字句一一落下,她听见了,也“感觉”到了。

不是理解,而是直接落在心上的情绪。当“赐婚”与“五皇子梁谭玄”同时出现的那一刻,一股极其清晰的情绪在她心中展开

是喜悦。

没有犹疑,没有抗拒,甚至没有一丝突兀。那情绪自然得像呼吸一样,仿佛这一切本就应该如此。像是早已被期待、被默许的事情,在这一刻被正式宣告。

黎挽笙好熟悉的名字。慕徴很肯定她一定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的。她用了密术进入了世桓的记忆。那样密术只会展示人最快乐与最痛苦的回忆。

所以这是世桓最快乐的记忆吗

黎挽笙与五皇子梁谭玄结婚,是他最快乐的记忆。

所以他是五皇子梁谭玄,而她是“黎挽笙”。

慕徴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,也没有任何属于黎挽笙的记忆。

但她现在所感受到的开心,是不需要回忆支撑。像是从一开始,梁谭玄和黎挽笙就该走到这一步。

“臣女领旨。”

声音从她口中说出,稳得没有一丝波动。

她随着动作叩首,额心触地。青石的凉意清晰,却无法压住那一瞬间心中浮起的轻快。那不是张扬的欢喜,而是一种被压在规矩之下,却依旧明亮的情绪。

她起身,双手接过圣旨。

锦缎落入掌心,柔软而沉稳。那种触感清晰地传来,与此同时,那份情绪也随之延展开来,黎挽笙与梁谭玄都想立刻见到对方,分享自己的喜悦。

她甚至能感觉到,那并不是单方面的情绪。

那份喜悦,是“彼此”的。仿佛在这段记忆的另一端,也有人同样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。

那种存在感不需要具体的形象支撑,只是安静地在那里,却足以让所有情绪都有了归处。

慕徴有一瞬间甚至觉得,自己就是“黎挽笙”,那种情绪太真实了。仿佛是她的人生与情感一般。

这就是“密术”的威力吗。慕徴在心中想着。

整个庭院的礼数仍在继续,声音、脚步、衣料的摩擦,一切都在秩序之中推进。

而慕徴被困在这具身体里,只能承受。

承受这份不属于她的喜悦。承受这种理所当然的亲近。承受这段对她而言毫无来处,却对他而言无比真实的时光。

直到一切渐渐归于平静。那份情绪仍在她心中停留了片刻,才缓缓褪去。

也正是在那一刻

她突然想起来了,“黎挽笙”这个人是谁。前朝的敬德皇后。中都的旧史,梁宣帝的皇后,那个早已被写入过去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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