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真正逼近的时候,黎挽笙才终于感受到了被“困住”。
空气先变了。最初只是微微发热,像是闷在密闭的房间里久了,可很快,那点温度开始失控地攀升,变成灼烧。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,空气不再是空气,而是裹着烟与灰的灼流,从鼻腔灌入,直直冲进肺里。她本能地想要多吸一口气,可越是用力,喉咙便越是被刮得生疼,像是被细碎的砂砾反复摩擦。
黎挽笙站不住了,向后倒去,坐在榻上,手里的发簪也掉在了地上。
她开始控制不住的咳嗽起来。水就在身旁,可她却懒得再去拿了。
声音被堵在胸腔里,只剩下破碎的震动。
视线也在变。最初还能看清殿内的轮廓,可烟一点点积上来,先是模糊边缘,再是吞没细节,到最后,连光都开始变形。火光不再是亮的,而是扭曲的、晃动的影子,在她眼前不断膨胀、收缩,像是活物一样逼近。
热度开始贴上皮肤。
真热
她看着不远处的帷幔已经被火卷起。
她的身体开始本能地想要后退,想要离开这里,却被她自己的意识困在了原地。
黎挽笙的呼吸开始乱了,她倒在了那面镜子前。
她现在呼吸每一口都像是在抢,抢一点还能用的气息,可抢到的却越来越少。胸口开始发紧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,又像是被什么死死压住。她想要更用力地呼吸,可越是用力,那种窒息的感觉就越清晰。
头开始发晕,缓慢地、持续地失去支撑。周围的一切都在轻微地摇晃,火光像是被拉长了,声音也被拖得很远很远。她甚至开始听不清自己有没有在呼吸。
她张了张口,想要再吸一口气,却只吸进了一口更烫、更重的烟。那一瞬,整个胸腔猛地一缩,像是被什么从里面狠狠攥住,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了一下,终于发出了一点极低的、破碎的声音。
像是仅剩的一点执念,在支撑着她不至于彻底崩塌。
火已经贴近。
她甚至能感觉到热浪一阵一阵地拍在脸上,发丝被卷起,被烧断,落下时带着细微的焦味。那气味混在空气里,浓得让人作呕,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反应。
就在这样的极限之中
她以为自己会失去一切,包括最后一点意识。
可偏偏就在这濒临崩塌的边缘
她感觉到了冷。
不是火中的错觉,而是一种真实到近乎刺骨的冰凉,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将她整个人包裹住。那感觉与周遭的烈焰完全相悖,像是有另一种力量,在火的最中心,强行撕开了一道缝隙。
也正是在这一瞬
属于慕徴的意识,被唤醒了。
不是被她自己唤醒的。
更像是被那一缕突如其来的清明,从深处硬生生拉了出来。
她的意识猛地一震,原本已经下沉的感知在这一刻骤然回流,所有被压住的感觉一下子涌了上来。火的灼、烟的呛、皮肉被吞噬的迟滞,那些本不属于她的痛苦,在这一刻却毫无阻隔地传进来,像是她自己正站在火中,被一点点烧尽。
她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不是“她的”感觉。
眼泪已经落了下来。
慕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流泪,只是身体比意识更早一步做出了反应。
那种痛太真实了,真实到无法隔开。她分明知道自己已经不在那具身体里,可那一刻,她却与黎挽笙重叠在了一起,同样的窒息,同样的绝望,同样的、在最后关头忽然浮起却无处安放的清醒。
她在哭。
却没有声音。
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,像是某种迟来的回应,又像是替那具已经无法再流泪的身体,将所有未尽的情绪,一并释放出来。
而就在这混乱与撕裂之间
她仿佛听见了从遥远的地方,有一道声音,在呼唤她。
一遍一遍,不带停歇地呼唤着她的名字。
“……醒来。”
“公主……快些醒来……”
那声音带着急切,却被什么隔开,显得断断续续。她听不清是谁,只觉得那声音像是贴着她的意识,一次次将她往回拉。
火在燃,记忆在塌陷。
可那声音,却像是另一只手,从火之外伸进来,想要抓住她,拉着她离开这个地方。
记忆里,黎挽笙正在走向终结
现实里,那人在一声一声的呼唤她回去。
慕徴的意识在两者之间剧烈地震荡着。
她还在流泪。甚至分不清,那眼泪究竟是属于谁的。
只那一瞬,她忽然意识到,她应该离开这里。
这个念头像是在极深的水底忽然浮起的一点亮光,微弱,却清明。将她从那种被火焰、痛苦与他人命运裹挟的混沌之中猛然唤醒。
她不是黎挽笙,她叫阿慕儿,她不属于这里。
这个认知在她心底迅速扩散开来,像裂纹一样延伸至意识的每一处角落,让她第一次真正从“黎挽笙”的绝望与终局中抽离出来。
那一刻,她不再只是感受那具身体的痛,而是开始察觉到一种更深的割裂。她与那具身体之间,原本紧密无间的连接,正在一点一点松动。
她用力站了起来。
那不是一个轻松的动作,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艰难。像是从淤泥之中拔出双脚,又像是挣脱某种无形却沉重的束缚。
她的意识在这一刻仿佛被撕成两半,一半仍然深陷在火海之中,承受着烈焰舔舐皮肤、浓烟灼烧喉咙的痛苦,那种窒息与崩塌感真实到几乎要将人碾碎;而另一半,却在拼命向上、向外挣脱,像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口空气,哪怕只是一瞬,也不肯再放手。
她咬紧牙关,明明没有实体,却仿佛仍能感觉到那种用尽全力的紧绷,整个人都在与那片火海、与那具正在走向毁灭的身体抗衡。
然后,就在她真正“站起来”的那一刻,一切忽然变了。
那种炙热骤然远去,像是被某种力量隔开;呛人的烟不再涌入意识深处,连那种压迫得人几乎无法呼吸的沉重,也在一瞬间消散。
她怔住了,像是从一场过于真实的梦魇中骤然惊醒,却又一时无法分辨眼前的一切究竟是虚幻还是现实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的“身体”轻得近乎透明,像一缕尚未散尽的气息,而就在她脚下不远处
黎挽笙躺还在那里。
那具身体依旧倒在火光之中,被坍塌的梁柱半压着,衣摆已被火舌吞噬,周围的一切都在迅速走向崩毁。
那是一个无可挽回的结局,冷静、残酷,又早已注定。
她看着眼前这幕,心中不再有方才那种撕裂般的痛苦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来的钝重,像是终于从那段人生中被剥离出来之后,才能真正以自己的身份去面对它。
她忽然明白了,那些痛苦、那些绝望,并非完全属于她,而她之所以会被困住,只是因为她曾“成为”过那个人。
而现在,她不再是了。
这个认知缓慢而清晰地落在她心底,没有喜悦,也没有解脱的轻松,反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沉重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黎挽笙,像是在看一个刚刚经历过的自己,又像是在送别一段已经走到尽头、再也无法回头的命运。火光在她眼前摇曳,映得那一切都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扭曲,可她却清楚地知道——这一切都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