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疏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,听了听。“好像走了。”
叶迟从门板上滑下来,靠着门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时帆转身打量这间屋子——档案室。房间不大,一面墙都是小铁柜,另一面墙是大铁柜,像是藏尸柜。
每个小柜子上都贴着标签,标签已经发黄卷边,上面的字迹模糊得看不清。
房间正中央有一张长桌,桌上堆满了文件夹和散落的纸张,有的掉在地上,踩出了脚印。墙角有一个老式的挂钟,停了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林疏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时帆走到最近的一个柜子前,拉开抽屉。里面是一排排牛皮纸档案袋,封面写着日期和人名。他随便抽出一个,打开,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病历纸,密密麻麻的手写字,看不太清。他把病历塞回去,合上抽屉。
“档案室。”他说。
“那我们怎么出去?”林疏站在档案室门口,探着头往外看了一眼,又缩回来了。
“怎么进来就怎么出去。”叶迟说着走到门边,试着推了一下——门纹丝不动。他又推了一下,还是不动。他弯腰看了看门把手,拧了两下,又蹲下来检查门缝。“打不开,从外面锁住了。”
时帆没参与他们的对话。他走到那排编号的铁皮柜前,手指从#001滑到#003,拉开第一个抽屉。
#001的柜子里只有一本日记。封面磨得发白,边角卷曲,像是被翻过很多遍。时帆翻开第一页,字迹还算工整,越往后越潦草,到了最后几页,几乎是在纸上划拉。最后一页用红色笔写了一行字,笔迹很重,划破了纸面:“我看到了我自己。”
时帆把日记递给林疏,又拉开#002的柜子。同样是一本日记,同样在最后一页用红色笔写着一行字,字迹比#001更乱,像是一个人在极度不安的状态下写的:“我不喜欢照镜子。我怕看到那一张脸,又熟悉又陌生……我竟然看到了我自己。”
林疏凑过来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。“这人好奇怪,镜子里本来就是自己啊,看到自己有什么好怕的?”
时帆没回答。他拉开#003的柜子。最后一页的红色字迹已经分不清是笔还是血了,字迹扭曲得几乎无法辨认:“是我杀的吗?不是我,不是我……好像又是我。”
时帆把三本日记并排放在桌上,盯着那三行红字看了一会儿。
“可能杀人的不是他们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林疏,“是他们的其他人格。所以他们觉得是自己杀的,又觉得不是。”
林疏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低头看了看那三本日记,脸上露出一种“我不想再想这个问题了”的表情。
时帆走到对面的铁皮柜前,拉开下面的柜门——普通的铁皮柜,空的。他又拉开旁边一个,也是空的。他蹲下来,看到最下面那排柜子,门把手比其他的小一号。他拉了一下,没动。又拉了一下,还是没动。他把手伸到柜门底部,摸到了一个凸起的卡扣,按下去,柜门弹开了。
柜子后面不是铁皮,是一个黑洞洞的通道。方形的,刚好够一个人爬进去。通道口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,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:“一次只能一人通过。”
“出口应该是这里。”时帆蹲在通道口,用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。光柱被黑暗吞没了,看不到尽头。
叶迟凑过来看了看,又缩回去了。“谁敢第一个走?”
林疏猛地摇了摇头,动作大得像要把脖子甩断。他看向时帆。叶迟也看向时帆。
“……”时帆把手电筒咬在嘴里,蹲下身,膝盖先探了进去。通道很窄,他的肩膀几乎蹭着两边的墙壁。里面很黑,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块地方。他往前爬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林疏和叶迟的脸挤在通道口,像两只探出洞口的土拨鼠。
他转回去,继续往前爬。不知道爬了多久,前方的黑暗中隐约透出一点光,他加快速度,爬到尽头,伸手摸到了挡板,用力一推。
挡板翻开了。他爬出来,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。房间不大,灯光是蓝色的,暗沉沉的。他转身蹲下来,朝通道里喊了一声:“我下来了。”
“我们石头剪刀布,谁赢了谁先。”叶迟看着林疏。
“好。”
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赢了!”叶迟的声音带着得意,像中了彩票。
叶迟蹲下身子准备爬进去的动静,林疏突然,又急又慌地说:“等一下!等一下!”
“干嘛?”叶迟停下来。
“不行,我害怕。”林疏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,“我不想自己留在这。”
林疏抓住了叶迟的脚踝,叶迟被往后拖了一小段。
“不是,你别拉了——”叶迟的声音带着无奈,还有一点哭笑不得。
“大哥,能让我第二个走吗?”林疏的声音软下来,带着恳求。
他的手从叶迟的脚踝滑到了小腿,又从小腿滑到了膝盖,最后死死搂住了叶迟的腰,脸贴在叶迟的后背上。
这姿势换个环境的话显的很奇怪,虽然现在也是。
叶迟僵了一下。不是被吓的,是被抱的,林疏的胳膊箍得很紧。
“你放手,我自己出来。”叶迟的声音放轻了。
“我怕你走。”林疏的声音闷闷的,从叶迟后背传出来,带着一点鼻音。他没有松手,反而收得更紧了。
叶迟没再挣了。他停在那里,让林疏抱着。通道里安静了几秒,林疏的呼吸最重,一下一下的,贴在叶迟的后背上,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在。
“不会的。”叶迟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稳,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。“我不会走。”
林疏没说话,但时帆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点。
“我痒,”叶迟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,但比刚才轻了一些,“别抓我腰了。”
林疏松了手。不是松开了,是松了一点,从死死的箍变成了轻轻的搭。叶迟从通道里退出来,转过身,看着林疏。通道口的光线很暗,但时帆看见叶迟伸手在林疏脑袋上拍了一下,很轻。
“行了,你走前面。”
林疏抬起头,看了叶迟一眼,眼睛亮了一下。
林疏钻进了通道,动作快得像怕叶迟反悔。爬了两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。
“谢谢大哥。”林疏的声音从通道里传出来,闷闷的,但很认真,“我不会忘记你的好心,我会感恩你一辈子。”
叶迟蹲在通道口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别废话了,快爬。”
林疏转回去,往深处爬了。
通道里传来了声音,过了一会儿,林疏的脑袋从洞口探了出来。他爬出来的姿势比时帆狼狈得多,膝盖先出来,然后整个人滚了出来,在地上翻了个身才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“叶迟呢?”时帆问。
林疏回头看通道。“他应该在我后面——”
话没说完,通道口的挡板猛地弹起来,“砰”的一声合上了,严丝合缝,像从来没打开过。
两个人同时蹲下去,扳挡板,扳不动。抠门缝,抠不开。
广播忽然响了。还是那个沙哑的女声,慢悠悠的,像从老式收音机里传出来的。“你们的伙伴被抓住了。请选择——救,还是不救?”
“不救。”林疏几乎是脱口而出,似乎刚刚什么都没发生。
广播沉默了两秒。
广播立刻接了,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机械感:“完成任务后,即可逃离此地。”
广播断了。滋滋的电流声持续了两秒,也断了。房间安静下来,只剩头顶那盏蓝色灯管的低频嗡鸣。
林疏看着时帆。“什么任务?”
时帆耸了耸肩。他也不知道。他环顾四周——这是一个手术室。房间不大,房间正中央是一张手术床,生了锈,床单是白色的,上面盖着一张更大的白布,白布垂到地面,遮住了床上的一切。白布上有几块暗黄色的污渍,分不清是什么。
林疏站在时帆旁边,“你觉得那下面是什么?”
时帆没回答。他走过去,伸出手,捏住白布的边缘。白布不是平的——有什么东西在下面。有些起伏,像呼吸。
时帆盯着那个微微起伏的弧度看了两秒,把手收回来了。
“怎么不掀?”林疏在后面探着头。
“我看看床底下。”时帆蹲下来,拍了拍床沿,“你给我照灯。”
林疏犹豫了一下,举着手电筒慢慢挪过来。光束在地上晃来晃去,像在跳踢踏舞。他蹲在时帆旁边,手电筒照着床底——空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林疏松了一口气。
“往左。”时帆说。林疏往左。 “往右。”林疏往右。 “往上。”林疏把手电筒往上抬,照着床板背面。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到底在找什么?”林疏问。
时帆没回答。他伸出手,捏住了白布垂下来的边角,轻轻拉了一下。白布微微动了动。
“你干嘛?”林疏的声音开始发紧。
“没干嘛。”时帆又拉了一下。
床上的白布开始往下滑。林疏的眼睛跟着白布的边缘一起往下移,手电筒的光也跟着往下移。“时帆——”
时帆猛地一扯。白布整张滑落。床上的NPC“啊”的一声弹坐起来,脸上画着夸张的妆容,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巴张成一个O型。
林疏的尖叫声几乎是同时炸开的——“啊啊啊啊啊——”
他整个人往后弹出去,手电筒甩在地上,照得天花板上光影乱晃。
他往后连退了好几步,后背撞上了后面的铁皮柜,发出一声闷响。
时帆蹲在原地,嘴角弯了一下。林疏靠在铁皮柜上,大口喘气,手捂着胸口,眼睛瞪得比NPC还大。“你——你是故意的——”
时帆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!你刚才拉白布的时候就在笑!”
时帆笑了笑,“这有什么好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