肆郁推门进来时,夜色已过最浓处。
狄弋仍乖乖躺在床上,睡姿与他离开时别无二致。
蜷缩着身子,半边脸埋在枕头里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着浅影,呼吸均匀得像淌着的细流,连被角都没乱分毫,仿佛自始至终都沉在安稳的睡梦里,未曾动过一下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狄弋方才解锁他手机时,指尖看似随意滑动,实则已快速安装了一个隐蔽的窃听器。
那些肆郁藏得严实的行踪、未曾言说的会面,还有深夜里与陌生人的低语,都已通过无形的电波,悄无声息地钻进了狄弋放在枕边的手机里。
狄弋闭着眼,呼吸刻意放得绵长均匀,耳廓却绷得发紧,捕捉着枕边手机里传来的微弱声响。
那是肆郁的脚步声、开门声,还有与陌生人极低的交谈,每一个音节都轻轻掠过他的神经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牵扯。
他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床单,没太用力,只留下浅浅的褶皱。
湿热的气息在喉咙口打了个转,又悄悄咽了回去,混着一丝自我厌恶的酸涩。
他讨厌这样猜忌的自己,讨厌用这种方式窥探肆郁的隐私,可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不安,又让他没法真正做到视而不见。
窃听器里传来的交谈声不算清晰,却足够让狄弋的心脏骤然沉下去。
那是陌生的男声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那批货出了点问题,在路上掉了一箱。”
紧接着,肆郁的声音响起,比平日里温和的语调冷硬了许多:“我会派人去找。”
没有多余的追问,没有慌乱的语气,仿佛这种“丢货”的状况于他而言稀松平常。
他不是没想过起身问个明白,可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自己按了回去。
他知道,一旦戳破这层窗户纸,要么是彻底的解脱,要么是无法挽回的决裂。
窃听器里又传来几句模糊的交谈,像是在商议寻找的路线,每一个字都轻轻落在他心上,没有冰碴般的刺骨,却也带着点微凉的沉坠感。
“货”这个字眼在窃听器里反复盘旋,像一团化不开的阴云,沉甸甸压在狄弋心头。
他没听到更具体的称谓,可那深夜密会的隐秘、肆郁冷硬的语气,还有“掉了一箱”的慌张,让“毒品”两个字不受控制地从脑海里钻出来。
他拼命想找个理由推翻那可怕的猜想,可此刻电话里模糊却紧张的商议,正在悄悄指向那个最让他恐惧的答案。
他开始后悔装这个窃听器。
如果不知道这些,他或许还能在那份带着缺憾的温柔里自欺欺人,哪怕带着点不安,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,被一点模糊的信息勾着,在信任与怀疑之间轻轻摇摆。
可现在,这模糊的片段像一缕轻烟,在他心上萦绕不散。
他既盼着听到更多细节,证实这只是一场虚惊;又怕下一秒就听到确凿的证据,彻底击碎他对肆郁的所有信任。
可后悔已经晚了。
那些冰冷的对话,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底,让他再也无法装作一无所知,无法心安理得地沉溺在那份温柔里。
他只能继续闭着眼,维持着熟睡的假象,任由心底的挣扎愈演愈烈,一点点侵蚀着原本笃定的信任。
狄弋感受着肆郁温热的体温,这曾是让他安心的依靠,此刻却像隔着一层冰冷的屏障。
他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,一边是深不见底的真相深渊,一边是虚幻却温暖的过往。
往前走,是未知的危险与可能的崩塌;往后退,是自欺欺人的安稳与日渐耗尽的真心。
而这个抱着他的人,既是他想要奔赴的港湾,又是可能将他推向悬崖的未知。
第二天一早,狄弋把情绪藏得严严实实,和平常一样,自然地跟肆郁并肩往学校走,仿佛昨晚那阵兵荒马乱,从来没有降临过。
课上到中途,班主任突然推门进来,目光径直落在肆郁身上,轻声叫他去办公室。
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,随即又压着声音炸开。
“我今早迟到,看见校门口停了好几辆警车……”
“不会是跟肆哥扯上关系了吧?”
议论声钻入耳膜,狄弋只是垂着眼,指尖微微蜷起,面上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,视线轻飘飘落在窗外晃动的枝叶上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熟悉的身影,从走廊尽头重新走回来。
没过多久,肆郁就回来了。
他一言不发地走回座位,抓起书包就要往外走。
狄弋下意识伸手拉住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