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闻此语,甄宓的身子不禁在他的怀里轻轻一震,虽是隔着棉衣,身上却还是传来了阵阵寒气。
她知道他在城门之上伫立了很久,看她离去,等她回来。他的身体微微僵着,抱着她的手臂也因为冻得僵硬而略显生硬。
她本可以轻松地挣脱开,她却没有这样做。她的心里反复掠过刚刚他的絮语:曹公子有很多,我只是你的子桓。每一个字的声音,听上去都那么认真,她心头刮过微风阵阵。
他突然觉得惊喜,这是这几个月来她第一次没有反抗。
自从婚宴的那晚,他醉酒失了态后,她对他的态度就只剩下冷淡,更没有如此温顺过。他想解释,她似是全部置之不理。
那晚他一觉过后,什么事情都回想不起来。只有早起发现的,她和着中衣蜷缩在冰冷地上的背影,永远地烙在他的心上。
此刻,他不舍地松开了她,然后对着冰冷僵硬的双手呵了呵气,嘴角禁不住噙着一丝笑意。
甄宓见他已经冻得发抖,便道:“丕公子,这里太冷了,该早些回去。”
他摇了摇头,继续对手心呵着热气,喃喃着道:“丕公子——丕公子也好,至少比曹公子听着亲近。”他欣慰地笑出了声。
甄宓听了,竟不禁鼻尖一酸,自知是眼中湿润,她连忙别过脸去。
忽然,她藏在袖口里的右手被曹丕捉住,手心中徒然多了一物。
她没有看,却感受出了手中多了什么,她浑身一颤。
他的手冰冷无比,甚至在寒风中已是吹得十分干燥,有几处几近龟裂。
她突然伸出左手握住了曹丕刚要抽离开的手。这一举动,远在他的意料之外,他心中情动。
“宓儿,我手上太凉,别冻坏了你。”他怎能不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暖?可他不能因为自己,让她受寒。他推开了她的手。
甄宓再也控制不住眼中的酸涩,豆大的泪珠蓦然滚落下来。在寒风里,隐约还腾起了一丝白气。
他惊住了,连忙用袖子给她擦泪,她的泪却决了堤般怎么止都止不住。
她猛地环住他的腰,将头埋在了他的胸膛之前。
行云流动,天地色变。
“子桓……”她的声音因着流泪而不复平日里珠玉般的动听,然而这含糊的一声,却最为动人。
他心中柔软起来,大片大片的温暖将他包裹。他用力将她揉在怀里。再也不要松开,永远不要松开。
她环在他身后的右手紧紧地攥着。
里面,是曹丕新剪下的一缕头发。
建安十年,大年初一。
初始,为一。
……
甄宓回到偏房里,凑在暖炉边烤了很久,手里的头发一直攥着,没有放下。
“容漪,把剪刀取来。”她喊着正在屋外檐下生着炭火的容漪。
容漪搁了火钳子,拍了拍沾着炉灰的手,“少夫人今儿出城要办的事都办好了?”
甄宓正盯着手里的头发出神,也没听见容漪的搭讪。
过了一会儿,容漪递了剪子过来,“少夫人在瞧什么?怎么如此出神?”
甄宓连忙合了手,收回袖子里,轻咳了一声,伸手接过了剪刀。
“少夫人是要裁衣服吗?这样的活计给容漪做就成了,少夫人不必亲自动手的。”
“不是裁衣——我有用便是了——外头炭火味突然重了,你快去瞧瞧。这几天实在是冷,出去了半天就冻得发颤。”甄宓藏着羞红的脸,站起身来,边顾左右而言他,边走到床榻边坐了下下。
“可不是嘛。今晚曹府还要阖府团聚,少夫人可得在披风里头再多加层衣服。”容漪叮嘱着。
“恩,这会儿怎不见陌雪?”甄宓回来后就没瞧见陌雪的影子,很是奇怪。
“陌雪去给阿仑送还刚缝补好的衣裳去了。”
“缝补衣裳?”甄宓之前就听陌雪提起过阿仑被留在曹府干活的事,此刻听到了他还在曹府便并无稀奇,只是这陌雪给他补衣裳着实令甄宓惊了一惊。
“前儿日子里,阿仑来找陌雪问会不会缝衣服,貌似曹府刚给他制的冬服被他刮了口子。我见陌雪待他,跟亲弟弟一样好。”容漪感慨了一下。
“还说亲弟弟呢,我瞧两人是互相有了情谊。”甄宓心里高兴,阿仑看着就是老实人,若是陌雪真中意他,她很乐意成全他们。
“其实我也这么想。”容漪笑了,将暖炉推到了甄宓身边,“少夫人再烤会儿火,我先出去盯着另一炉了。最近风大,一不留神火就灭了。”
看着她如此贴心,甄宓心里很是温暖。
待容漪合上了房门,甄宓才松了手,将曹丕的那缕头发放在了身边的锦褥之上。
接着,她剪下了自己的一缕长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