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宓读诗读得入神,根本未察觉他已经回来。一怔的间隙,手中诗稿倏然滑落,掉在了地上。
曹丕弯身过去,拾起了薄纸,有些局促,“断篇残章,让宓儿见笑了。”
甄宓摇头,想说什么,却还是作罢了。
曹丕收好纸笔,将自己从外面提进来的玲珑酒壶搁在了食案上,也示意陌雪和容漪将饭菜摆放好。这是两人用的方正食案,案台两侧各置一张竹席,因入了冬,上面便铺了一层棉席。
待一切都安排妥当,陌雪和容漪便退下了。房门合上后,屋内便只剩下曹丕甄宓两人。
“多谢你替我考虑,又准备得这么周到。”曹丕提起酒壶,为甄宓斟了一小盅。一边倒酒,他一边解释道:“这是父亲新得的西域葡萄酒,我正好赶上,特意讨了一壶来。”
思及曹植生辰宴上的四大坛陈酿,甄宓望着曹丕手中孤单的酒壶,心中多少有些为他遗憾。
她想了想,终于开口道:“葡萄酒酸甜清冽,我很喜欢。”
曹丕听闻,不禁眼前一亮,“巧了,我也很是喜欢。葡萄一物,酸而不脆,甘而不饴,很是适合制酒。”
甄宓仔细琢磨着他的话,酸而不脆,甘而不饴。是了,葡萄给人的就是如此口感,他竟能拿捏得如此之准。一边想着,她一边吞下了一口酒。
从前,她只听说曹家四公子曹植少年英才,极善诗作,为人称道。如今她看了曹丕的诗作,反倒觉得曹丕的诗文取胜在心。每一字句都仿佛自他心底的细腻而出,不需过多辞藻修饰,却显得平易近人。
曹丕也静静喝着喜爱的美酒,享受着此刻的温馨。这是自他与她成婚以来,两人第一次私下对座而饮。多少年来,都没有一人,可以这么安静坐在他对面,能让他放下所有戒备,倾心相对。
一时间,两人皆默默吃菜饮酒,各揣心事,不再多言。
这场简单的生辰宴过后,两人又回到了各自的生活。同檐下,即便相遇时不再尴尬,却还是略显疏远。
不过,甄宓扪心自察,她清楚自己对曹丕的看法已经有所改观。
……
冬天里,白日苦短,寒夜漫长,一日复一日转眼就过去了一月。
今日是建安九年,除夕之夜。这是一年中的最后一夜。
甄宓立在城头,望着邺城内的星点灯火,听着偶尔会传来的爆竹贺岁,不经意滑下两行泪。
曹丕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,身影隐没在城楼灯火投下的阴影里。
她眼中是万家灯火的邺城,而他眼中,就只有她。浓重的夜将她的轮廓变得模糊,愈发显得缥缈又遥远。这样特别的一晚,她在思念着谁,她又在为谁垂泪,他不敢细想,也不得而知。
她伸出藏在裘毛袖口中的手,轻轻为自己拭干了脸颊。
今夜除夕,除去昨夕,她是该将过去放下了,只是这放下是那么的艰难。
许久过后,他再也按捺不住。
他上前几步将她拥在怀中,他将嘴唇靠近她的玲珑宝耳,低声絮语,温柔呢喃。
“宓儿。久立伤骨,遇悲伤肺。”
她战栗了一下,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,一直并未发现他在身旁,直到他在她耳畔说出这样一句关切的话。
她心中一恸。
除夕,除夕,除去昨夕,甄宓说服自己全由他紧紧拥着,没有反抗。
他心中忽喜,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乖巧,如此顺从。他禁不住环住了她的腰际,将她罩在自己的手臂之中,他享受着这难得的欢愉。她的腰肢柔若绵柳,纤纤复细细,不盈一握,他恍若觉得自己抱住了整个世界。
片刻后,只听得她道:“明日,我想出城。”
声音中听不出悲伤,却也没有快乐,平淡得,在这样的天气下甚至略显冰冷。
他的手一松,微怔着道,“我与你同行。”
她将身子转过来,面对着他,眼角稍上些许温柔,“我想一个人出城。”
他见她的眉梢、眼角与盈唇都似在温柔地哀求,他不忍拒绝,只得应了。
“那你要照顾好自己,早去早回。”他复又想问她意欲何往,但见她眼角的温柔转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平淡疏离,他只好作罢。
她挣脱开他的手臂,理了理微乱的发丝,仿佛不顾他的存在,径直离去。
她执意出城,所为何事?她这一走,还会回来么?难道是袁熙在城外等着她?想到这里,曹丕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已然紊乱。
他不能坐视,他连忙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,“宓儿,不论你因何出城,我在这里等你回来。”
甄宓的脚步顿住,她并未承诺自己会回来,只告诉他:“我是想出城寻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