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似跌回了无底的深渊,他调整着呼吸的节奏却发现无济于事。他的胸腔在逐渐紧缩,直至包裹的心跳清晰可闻。原来,她的顺从不是为他,只是为了从他这里求得同意,好让她光明正大地出城寻故。
他在冰封的天地间站立了一夜,暗紫色的衣袍和披风隐没在夜中如同一团漆黑,刻画了他的倨傲,却也暗示了他的孑然。
自小到大,从未有人贴近他的耳边低声絮语,也从未有人对他表示过关心。既便如此,他也从未觉得孤独。
见到卞夫人对曹植有意无意的关切,他安慰自己,自己是她的长子,本该独立。见到曹彰对曹植流露出的兄弟情深,他安慰自己,彰植二人本就是一起长大的,也该更亲密些。
他一直认为,这林林总总的疏远,都是他的身份造就。
直至今日,就要失去她的预感跌宕而至,他才终于发觉,孑然如他,是那么需要她的爱。
甄宓在远郊下了马车,又独自一人钻进了树林之中。
就在前面了,她远远的看见了一方孤冢。冬日的树林,枯枝乱绕,在暗淡的阳光下看上去阴森无比。她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的犹豫。
她停在了孤冢的前方,将一直握在双手之中的香炉轻轻放在了地上,又从袖中掏出两块香火石。
她蹲了下来,用力的摩擦撞击着两块火石,过了很久才将香炉中的三根香点燃。
她凝视着香火一点点下移,站起了身子。
“今天是正月初一,单宁,我来看你了。除夕已过,又是新的一年了。”她绕过香炉,走到简陋的墓碑跟前,她用手指沿着上面的刻痕划了一遍。
“有很久没来看你了,你不会怪我吧……这两三年里,发生了很多事。袁府被占,我也——我也改嫁曹丕了——”说到这里,她收回了手指,攥紧了拳头。
“如果你地下有知,一定会理解我的选择罢——”她迟疑了一下,转而苦笑出来:“我过得很好,我应该是袁府中下场最好的那个了——你莫担心。”
“刘夫人还收押在曹府。等到袁尚被擒,我一定会让她生不如死,以报害你之仇。”
她绕着孤冢走了一圈,抚过坟上的枯草,她知道等到春天来了,这里会多些生机。
只需要等,而已。
“姐姐,我回去了。”她说完便离开了埋葬单宁的孤冢,沿着原路返回,没有再回过一次头。
建安十年,大年初一。
回到邺城后,她刚下马车,就看到他依旧静伫在城楼上。她微怔,他一直在等着自己吗?她收了收裙裾,系紧披风,向他走了过去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话音虽淡,但依旧能察觉到嘴角渗透的喜悦。
“嗯。”她轻应。
“故人可安好?”他表示关心。
“嗯,很好。”她想着,她放在单宁冢上的香,此刻大约已经烧完了。
他听她说很好,心里很不是滋味,酸酸的。她究竟见了谁。
她见他很久没有说话,便欲告辞回去。
他看着她从自己身边擦过,风中凌乱的发丝有几根拂过他的面颊,他突然叫住她:“宓儿。”
她应声停住了脚步。
“宓儿,我,我想拥有你。”他忐忑着,但还是开了口。
她轻笑,“你不是已经拥有我了吗?”
“你知道,我不是指你的身……宓儿,我是说,我想拥有你的心。”他解释着,也懊恼着,她一定还记恨着他那日的失态。他想弥补,想让她接受他的感情。
即便她能感受得到他的一片真心,她还是不敢相信,“曹公子,你说笑了。”
他听到她还在如初见那日一般,叫着自己曹公子,如此陌生、如此遥远。
他心下一紧,他的认真在她看来竟只是说笑。
他忽地拽住她的手臂,一把将她揽入怀中。他不要松开,他不能放任她的心离自己背道而驰。就算颠覆天与地又如何,他已经娶了她,她是自己的妻子,他便不能没有她。
甄宓被他紧紧揽着,一时失措,不得不紧贴着他的胸膛。如此亲近的距离下,她只听得他胸腔内的跳动逐渐加快。
末了,她又听见他低头在自己的耳边轻诉:
“曹公子有很多,我只是你的子桓。”
人世间,所有的存在都为了独一无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