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陌雪,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了,对我自是与他人不同。可是现在,我却不能保你平安……”
“少夫人,我们都好端端的,何来不平安之说。”陌雪见着此刻甄宓身上这种难以言表的哀伤,心中恻隐。
“陌雪,我希望你能懂我,我断不能不顾与袁熙的夫妻之情而嫁给曹丕。于情不合,于理有逆。我与袁熙经过了这么久才终于相惜,我怎能令他蒙羞?曹丕他是下定决心娶我了,我现在只有一死……”
“少夫人你说什么呢!”陌雪看着甄宓的神情越来越坦然,越来越疏离,顿时慌了,“少夫人你不能丢下陌雪不管,你不能有这样的想法!”
“明日,你将我今晚说的话全部说给曹丕听,我觉得他本性不坏,他不会为难你。”甄宓握住陌雪的双手,“它们为我辛劳了很多年,该得到自由了。”说罢,甄宓似很欣慰的笑了。
“不!曹公子会杀了我的,他那样在乎你,你若死了他定会杀了我的!就当是为了陌雪好不好,为了陌雪你不要伤害自己!”
甄宓似是没有听见一般,攥紧了陌雪的手,“单宁走之前的那刻,我松开了她的手。她的身子那么虚弱,那么瘦小,她一个人哪里能撑的住,我却松开了她的手……说到底,她会离开,和我也脱不开关系……”
陌雪一下子将甄宓搂在怀里,早已泣不成声,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,噼啪噼啪的掉在甄宓的肩上,氤氲了一大片衣裳。
“单夫人离世都是刘夫人一手造成,怎么会和少夫人有关,少夫人不要自责……我也不许少夫人做傻事……”
这时,屋外传来低低的通报声,想求见甄宓。
“陌雪你去看看。”甄宓推开她,命令她。
“那好,我出去看看,很快进来。少夫人,你等我。”陌雪擦干眼泪,松开了甄宓。
又觉得不放心,陌雪屡次三番地回头看她。确定甄宓还一动不动地坐在榻边,她才急急地推门出去。
甄宓趁着陌雪出去,走到茶案边,步履之快,带起了淡青色的裙裾。
茶盏里面茶已经斟好。
她拂着衣袖,想着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拿起茶杯,她定了定神,将手中即将索人性命的玲珑慢慢送向嘴边。
“少夫人!是袁熙!”陌雪破门而入,哐的一声巨响不止是推门的声音,还有瓷器碎掉的声音。
甄宓呆立在原地,“谁?你再说一遍——”
“袁熙,是熙公子派人送来了信件!”陌雪挥了挥手上的信笺。她见甄宓的目光从欣喜,变成失望,再回到欣慰,也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“送信的人呢?”她接过陌雪递来的信。自己在想什么,怎么可能会是他本人呢,这里是曹府,是曹府……
“还在外面。”
“快叫他进来。”
“可这已经是晚上了,若是叫他进来……”来者是个陌生男人,陌雪觉得不妥。
“叫他进来。”甄宓坐了下来,她细细打量着信封上“吾妻亲启”的四个字,确定这就是袁熙的笔迹,不禁心中泛起阵阵涟漪。
送信的人这时已经进了屋子,就站在甄宓面前。
“可是袁熙叫你来的?你唤作什么?”
“回少夫人的话,小的叫阿仑,为熙公子办事很久了。这信很久前就该送到了,只是城内太乱,袁府又被曹军占了,我也打听不到您的下落,才耽搁了。”
“今儿怎么找到这儿来了?”
“小的本以为少夫人您应该是不在袁府了,起先便没来这儿打听,可路上的人都说——”阿仑不知该不该往下说。甄宓见了,知道不是什么好话,她也沉默了。
陌雪见状便替她问道:“他们说什么?”
“他们都说袁家的少夫人甄氏要改嫁给曹……”阿仑有些迟疑,他吞掉了后面的丕字, “所以阿仑就斗胆回来打听,少夫人果然还在这儿。”
“他们就这样放你进来了?没有过问?”甄宓很是不解。
“小的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混进府里。”
“我瞧你进来时一瘸一拐的,你也辛苦了。”
“唉,说来惭愧。阿仑天生贱命,在郊外被打猎的人射伤了,实在不值一提。”
“难为你了。陌雪你去多拿些银两给他吧。这么晚了,可有歇脚的地方?”
阿仑面露难色,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“陌雪,你悄悄去寻一间空房,让他歇一晚明早再启程。”甄宓看向阿仑,又嘱咐道:“我要是有什么回信,也好让你明日捎回去。”
“多谢少夫人了!”阿仑接过沉甸甸的银两,连忙道谢。
待陌雪和阿仑离开,甄宓将房门插好,回到榻边。她激动着撕开封笺,摊开信纸,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。
“吾妻安好?经年之别,常有思念,难以排遣。你我之心,早如信符相契,知己知彼。遂与妻说:然风云骤变,吾难自全,今夕不复昨夕,万事不可强求。纵情缘难舍,吾心意已决,不复见尔。”
甄宓的表情渐渐僵掉,口中的贝齿似是失了控一般地打颤,一阵寒意从心口直抵十指指尖。眼中发涩,双眸也如失了控一般动弹不得,她的目光久久凝滞在“不复见尔”四字之上。
字字锋利,万箭穿心。
袁大哥,你竟如此,如此、决绝。
陌雪安顿好阿仑后,安心地回到甄宓的房间。她想着,熙公子这封信真是及时,好歹让少夫人一时断了轻生的念头,不然自己当真是手足无措。她笑着敲了敲房门。“少夫人,是我,陌雪。”
“进来。”声音平静温柔,就如从前的甄宓,陌雪听了又安心好多。
她推开房门,走进内室,却看见一团玄色。
“少夫人你——”
甄宓伸开手臂,缓缓的转过身子,对着陌雪莞尔一笑。
眼眸流转,因着方才清泪成池,此刻似有碧波荡漾。只是这一潭水,幽幽的泛着异样,难再澄澈。
她轻柔地问道:“好美的礼服,你看我穿着还合适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