晌午的蝉鸣格外刺耳,一声更比一声高亢,夏天越要过去就越不饶人。曹操卧在榻上难以安睡。
“丕公子,主公还在午睡,你进不得的。”门外传来侍卫的阻挠声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曹操起身,已经全无睡意。
曹丕听了,冲进屋子,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曹操面前。曹操打量了他一阵,“丕儿,你有什么事?”
“父亲,儿子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说。”短促有力。
“儿子从没求过父亲什么,今天冒大不韪向父亲求一人。”
“谁?”曹操心中已经有所猜测,他不露声色依旧问道。
“甄氏,甄宓。”曹丕深深将头埋下,叩在地上。
一阵可怕的安静,曹丕不敢抬头去看曹操的反应。可他也打算好了,就算父亲会震怒,他也要坚持下去。他知道如果他不迈出这一步,那甄宓必会成为父亲的女人。他已然对她动心,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成为自己诸多庶母中的一位。
就在他紧张的时候,曹操哑然一笑,打破了寂静,“丕儿是该纳妾了,只是甄宓毕竟是败军之妻——”
“儿乞求父亲了!”曹丕俯身,礼数更深。他急急打断曹操的话,因为他不想听到父亲的拒绝。
曹操一动不动地盯着鲜少焦急失态的曹丕。上次曹丕这样焦虑惊惧,还是在宛城之战之后。那时候曹丕才只有十一岁,却在当时万分险急的情况下可以独自策马逃脱困境。不得不说他的勇气和谋略很像年轻时候的自己。曹操又想起他那在宛城之战中战死的长子曹昂,心中一时苦悲。
“既然我儿这么说了,那就随了你的意思吧。”曹操闭上双眼。
“叩谢父亲。”曹丕抬起头,继续说:“可儿不想纳她为妾,儿想立她为妻。”
曹操抿了抿嘴,须髯茂盛的腮翼也随之而动,他盯着自己的儿子很久。
“她是袁熙之妻,袁熙未死,她未被休,你如何娶她为妻?”
“儿知道这听起来有些荒唐,可儿子心意已决。还望父亲成全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曹操看着眼前的男儿,不禁想到,若是长子曹昂还在,曹丕应该同他一样高了吧。出神过后,曹操幽幽地道:“如今你是长大了,也敢向为父要人了。罢了,就随你。”
曹丕听了,终于放下心来,他起身后深深向曹操鞠身,“儿,多谢父亲。”
……
“礼服已经送来两天了,少夫人还是试试吧。”陌雪又将前些日子曹丕送来的那套玄色礼服放在了甄宓的身边。
甄宓将礼服推到一边,“我不想试。任曹丕怎么想,我不会嫁给他。”
“少夫人,现在这里已是曹府。”陌雪将食指覆在甄宓的唇上,示意她压低音量。
甄宓默然,她凝视着放在榻上的礼服,上面的扬红花纹精致无比,配上精剪细裁的玄色布料简直如同天物。
“少夫人,曹公子他对你也是好的——听人说,这一切,都是他亲自挑选的。”这些日子过来,陌雪也十分矛盾,她不知自己是否该劝慰甄宓。
“他待我好?”甄宓苦笑了一下,玉手抚摸着礼服上的丝线,“我也不过是一个他精挑细选的物件罢了。”
陌雪正想接话,却见曹丕已经走进了房内,绕过了屏风,就站在她们面前。陌雪刚欲行礼,曹丕就示意她先退下,她只好故意咳嗽了一声,退了下去。
“她们都怕你,可是我不怕你,我不会嫁给你。”甄宓神情冰冷,甚至连视线都不愿意放到曹丕身上。
见她如此决绝,他心起微澜,“相信我,嫁给我对你来说会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“最好的结局……”甄宓无力的重复着曹丕的话,她觉得他的话很是可笑,“我是袁熙的妻子,我与他情深,你知道什么是最好的结局吗?送我走,让我与他在一起。如果他北上乌桓,我也同他一道。”
曹丕听了她的话,忽地失神,这几天他自己都惊诧于自己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感情。他陷于无理的境地,她说的没错,他无法反驳。他郁结了很久,不知该如何启齿,难道要说出曹操已经注意到她的事实?他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说:“我不能放你走。”
她终于抬起双眸直视他,只是眼底近乎绝望,“那你杀了我——我不想做出对不起袁大哥的事——”
见她眼底的绝望一点点地消失,转而代之的是哀愁的乞求,他忍不住上前想将她揽在怀中。
却被她轻轻避开。
他怔住,心底掠过一丝感伤,他抿了抿微干的嘴唇,斟酌了良久也犹豫了良久,终于开口:
“甄宓,我待你是真心。”
说完,他惊讶于自己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。他已经忘记了沉着,他只知道此刻看着她的面庞上满是泪水,心中更是难受,他好想帮她擦一擦泪,可他知道他还不能。
甄宓苦笑着摇摇头,眸中滢滢点点,“真心不会勉强,真心不会拘禁。曹公子,只怕你还不懂何为真心。”
“你要我如何做,才能安心嫁给我?”他放低了姿态,只求她的认同。
“我的夫君是袁熙,我怎样都不会嫁给你。”一字一顿,铿锵决绝。
甄宓的两束目光冰冷,她止住了泪水,不再看曹丕一眼,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一样。
他知道多说无益,虽有不舍,但还是决定让她一个人静静。他毕竟理解她此刻的心绪。
他独自走进微凉的夜里。今夜天上无月,夜色显得更加浓重,将他孑然的身影重重包裹。
忽然,他在池边停下了片刻,旋即又迈开了脚步。
池中沉睡的荷叶与活跃的鸣蛙都听到他的沉吟:“喟然以惋叹,抱情不得叙。”
……
“少夫人,曹公子已经走了,我来服侍您睡下吧。”陌雪收起摊放在床上的婚服。
“陌雪。”甄宓轻唤她的名字,陌雪听了顿下脚步,“少夫人,有何吩咐?”
“这几年过去,我身边只有你了。”
陌雪听了,鼻子也酸酸的,她自觉笨拙,不知该如何安慰。
“在袁府的时候,尚有单宁,就算每日单调也不觉乏味。后来与袁熙相认,我觉得好欣慰好幸福。可偏偏,单宁离我而去,如今,我又不得不离袁熙而去。”甄宓幽幽地倾吐,一行泪滑下,她拿出丝帕轻轻拭去,却又滚下了一行新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