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正坐在竹席上,半侧着身子倚靠凭几,闭目养神。
侍卫走到门口便不再往前,曹丕卸了身上的佩剑,迈进屋子。他知道他的父亲脑中正刮着风暴,每每他闭目养神,其实都在进行着冥思苦想。所以,他即便进了房间,也依旧沉默着,没有打扰曹操。
片刻过后,曹操依旧紧闭双眼,未曾睁开,“丕儿,你来了。”
曹丕淡笑,问:“父亲怎知来人就是我?”
曹□□朗一笑,睁开双眼,接道:“你是我的儿,我怎不知你?”
“恭喜父亲,终于攻占邺城。”曹丕鞠身行了一礼,渐渐收回了笑容,恢复到一脸平静。
“是啊,苦战了多年,终于盼到这一天了。”曹操心中感叹少顷,转而问道,“对了,我令你办的袁府家眷,你都是怎么处理的?”
曹丕把握着分寸, “现已将他们都抓到了聚思堂,至于如何处分,都听父亲吩咐。”
“好。”曹操直了直身子。
“只是——”曹丕欲言又止。
“丕儿今日有些吞吐,是怎么了?”曹操的一双眼睛有如鹰隼。
“儿子只是觉得他们多为老弱妇孺,杀了实在没有必要,所以还望父亲能网开一面。”
“嗯。我也做如此想。”曹操声音略微拖长了些,仿佛在思忖什么。
“我代他们谢过父亲。”曹丕心中暗松了一口气,却也没有表现出来。
“等等——很久前我就听说,中山无极甄氏出了一位绝世美人,被袁府娶进了门。你可曾看见她?”
曹丕心中咯噔一下,他深知父亲此番话意欲何在,他清了清思路,问道:“父亲的意思是?”
“此女,给我留着,断不能轻慢对待。其余的,成年男子还是要盯紧了,女眷们就打发去做杂役吧。若是有反抗不从者,丕儿可便宜行事。”
曹丕缓缓地吐出一个字,“是。”
回到聚思堂后,曹丕刻意站得离甄宓远远的,也将目光落在除了甄宓以外的其他人身上。她即将是父亲的女人,他必须要一举将心中萌发的情愫全部扼杀。他向跪在地上的袁氏女眷转达了曹操的意思,当然,他没有提及曹操要留下甄宓的那些话。
“今晚各自回去收拾好自己的随身衣物。明晨卯时,会有卫兵带你们去你们该去的去处。若有擅自闯卫离府者,当场擒拿。”曹丕说完,还是忍不住看了甄宓一眼,见她毫无反应地依旧跪着,他很是心疼。他理不清也道不清自己怎就对这个一面之缘的女人有了如此感情,可当他看着她的时候,就真似她身边的一切都被她的华光笼罩着遁去了形体,独留下她一人。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移开了视线,转过身去,按捺住揪织的心绪。
“少夫人,我们不会死了,我们不会死了……”陌雪终于止住了泪水,她擦了擦眼泪,蹭着双膝蹭到甄宓身边。
刘夫人见自己已经转危为安,顿时松了好大一口气,她原以为自己以袁尚之母的身份定会被立即诛杀,没想到只是派去做杂役的活儿,她侥幸地看着甄宓。“我估摸着,你就快成曹家的媳妇了。有张天生丽质的脸蛋,想瞒都瞒不住,真是好恩赐啊。”
“刘夫人,你说的是什么?”陌雪急了。
刘夫人对着甄宓耻笑:“这有什么难懂的?曹操的狠辣谁人不知?若不是这个什么曹公子向他父亲求了情又求了人,他能饶过我们一干人等?我就算是代袁家上下谢过你的牺牲了。袁熙能得你做妻子,真是他的福气,真是袁家的福气。”
“刘夫人!你——”陌雪气得瞪圆了眼睛,连她也听出了刘夫人言语中的挖苦讽刺。
“你一个婢子还敢怒视我?”刘夫人端出了她昔日的夫人身份,呵斥陌雪。
“曾经你是刘夫人,现在曹军破城,我们都是阶下囚。能继续称你为夫人,已是对你的尊重,还望你收敛。”一直沉默的甄宓终于开口,神情淡漠。
刘夫人冷哼一声,“等你做了曹家的侍妾,整个袁家就得以你为耻,我想到时候袁熙也会羞于承认你曾是他的妻子。”刘夫人轻瞥过甄宓抿紧的薄唇,更加得意,“我是不是说的太刻薄了?曾经我是想好好把你当做我们袁家的子妇,可是你一而再的挑衅我、羞辱我,我再不会对你客气了,甄宓。”刘夫人念着甄宓的名字时,咬牙切齿。
“你与袁尚一心想通过我利用袁熙,原来这就是你将我当作子妇的方式。”甄宓淡淡的回应,极力掩盖着心中的波澜。不管刘夫人怎样刻薄都无法伤害到她,真正让她有切肤之痛的是关于袁熙的那句话。
当下,她只有期望刘夫人的话永远不会成为事实,否则她真的不知道她该有何脸面面对她的袁大哥。
她极力表现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,只是做给刘夫人看。她暗告自己,无论如何,也不能在刘夫人面前败下阵来。甄宓撑着站了起来,不管头是如何地嗡嗡作响,一步一步地向聚思堂外踱去。
袁熙,我好担忧。
你不是答应过会照顾我的吗?你在哪里?
走出聚思堂的瞬间,屋外面的刺眼阳光全数泻进眼帘。那样的没有预兆,就如同那日她拉开房门,撞上袁熙的目光一样的没有预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