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正是酷暑,夜本就不长,加之树上的蝉起得早,聒噪之声吵得甄宓不得不在天未亮时就醒了。
今天起来,她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,琢磨着大概是昨晚睡觉被风吹着了。毕竟这种暑热,到了晚上只得靠开窗来散散。
“少夫人!少夫人!大事不好了!”远远的就听见院子里陌雪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。
甄宓见陌雪冲进屋子,差点被门槛绊倒,“发生什么了?这样着急。”
“曹操,曹操他带兵攻进邺城了!”陌雪喘着粗气,难以镇定。
甄宓听了,虽说她早就知道这一日早晚会来,可是今天真的成为事实,她一时竟难以接受。
“少夫人,只怕他们进了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占领袁府……”
“这哪里是可能的事,这是一定的。”甄宓的声音渐低。
“那我们该如何自保?我们会不会被杀掉?”陌雪的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别怕。”甄宓拍了拍陌雪绞在一起的双手,“别怕,有我。只当是平常日子。”
平常日子,如何可能,甄宓心里也是知道的。一旦曹操攻占袁府,那些曹军能做出怎样之事自己也未可知。若说只单单是杀了自己,也就是一时痛苦,但若是被……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。
她攥紧了衣角。不能害怕,不能多想,一定要坚持下去。她闭紧了双眼,深深呼吸。
“少夫人?”陌雪见她如此,心疼着叫她。
“没事。”甄宓摆摆手。
“少夫人,我来伺候你梳洗吧。”陌雪决定听从甄宓的话,就当今日一如往常,她为的也是让甄宓安心。
“不。今日不必为我认真梳洗了。”甄宓顿了顿,想出了一个办法,“陌雪,你过来。”她牵着陌雪走到平日里梳妆的铜镜台前。
“容貌是大祸根源。今日咱们要格外狼狈。”说着,甄宓坐了下来,将铜镜台上的簪花牛角木梳递给了陌雪。
“少夫人天生丽质,现在要求狼狈,我倒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……”陌雪有些为难。
“这不难。只消在盘发髻时盘松一些,再多扯下些凌乱的碎发,再去后厨蹭些炉灰抹在面上衣上,就可以了。”
正说着,却听见院子外面越来越嘈杂,奔跑声哭闹声不绝于耳。
“他们怕是已经进府了……”甄宓望向窗外,窗纸朦胧,她虽眼看不清屋外的状况,却猜对了七八分。
只消一个时辰,曹军就把持了袁府的各个角落。甄宓这里自然不能例外,她镇定地面对要强扣下她的侍卫说:“别碰我,我会跟你们走。”
“跪下!”一个佩刀侍卫强行按住甄宓的肩膀,生生将她按的屈下膝来。
此处,是袁绍生前宴会宾客的聚思堂,堂在,席在,卮灯在,却独独故人多不在。甄宓压低了下颌,将头垂着,身旁同样跪着的陌雪正嘤嘤地哭泣。甄宓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附近,袁家仅剩的几个亲眷几乎都被曹兵抓来了聚思堂,却独独不见刘夫人。
“见过公子。”络绎不绝的问候从堂内的诸多侍卫的口中传出。
被称作公子的身影从自己的眼前闪过,因为跪在地上垂着头,甄宓只瞧见了他的黑色缎面长靴上绣着暗红色的丝线。
待他停下脚步,便听见他问:“人可是抓全了?”
一个领头的侍卫作答:“回公子,袁家的家眷差不多都在这儿了,只是袁尚的生母刘夫人意欲逃跑,不过已经被擒住,正在送来这里的路上。”
“既是袁尚的生母,定不能放过。”声音虽然沉和,却有不可违逆的力道,“且等着她。”
甄宓深舒了一口气,她久久地合上了双眼,好在没有让刘夫人脱逃。
很快,刘夫人便被两个侍卫押进了聚思堂。扑通一声,甄宓侧目,真是冤家路窄,她竟跪在了自己的身边。刘夫人嘴角渗着血丝,似乎是刚被掌嘴。
刘夫人偏偏瞧见了甄宓这冷淡的一瞥,便压低声音问道:“沦落如此,你有什么得意?”
“宓儿只是感慨,母慈子孝的夫人您竟也有沦落到这般田地的一天。”甄宓轻声回应。
“哼。”刘夫人也随着冷笑,“我瞧你蓬头垢面的,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?不论你是否承认,我们此刻就是唇齿相依,我若受辱,你断不能好到哪去!”刘夫人实际是被甄宓戳到了痛处,自己极力维护的亲儿子在如此要紧关头还不来救自己,怎能不是心中一痛?她不免抬高了声音。
“谁在说话?”领头的侍卫厉声责问,声音带着不满,“都是将死之人,还想串通什么!”
“延康。”沉和如珏的声音再度响起。
“公子有何吩咐?”延康毕恭毕敬地拱了拱手。
“说话还是注意些,父亲旨意没下,他们也未必是将死之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