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这就是延康看不穿的地方,有时候他觉得曹丕有着超越年龄的冷漠决绝,有时候他又觉得曹丕的内心温暖如玉。
刘夫人心中的禁忌被触发后,她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情绪,她全然不顾侍卫的叱问,继续对甄宓冷嘲:“说到可怜,你又强我几分?你也不过是被抛弃的可怜女人!袁熙他可曾为你犯险?他可曾想过救你?”
站在不远处的曹丕听见女人说话时尖刻的声音,终于皱了皱眉头,转过身,望向刘夫人这边。
“袁大哥他惦记我,我知道,他有难处,我也知道。”甄宓丝毫没有听进刘夫人的只言片语,自顾自地说给自己听。
那双绣着暗红花纹的黑色缎面男靴,此刻兀地又出现在自己的眼前,衣袍下摆的玄青色流云纹随着衣袍而动,甄宓压低了头,屏住了呼吸。
刘夫人见状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,什么话都不敢再说,只是软绵绵的屈着腰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幽幽的声音,让人摸不出情绪。
他在说谁,甄宓迟疑了一下,自己么?还是刘夫人?
正在甄宓犹豫的时候,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颌,轻轻的,将她的头抬起。这只手没有多加用力,没有强迫的意思,甄宓却顺着它的力道,将头抬起。
“你,为何这样狼狈?”眼前的男子开口询问。
甄宓一直垂着眼帘,她不晓得眼前的人是何身份,也不晓得他的意图。她没有回答他的话,她只想少惹一些麻烦。
可许久的沉寂过后,对方丝毫没有松开自己的意思,甄宓终于忍不住了,一字一顿地道:“公子放手。”
那只手还是全然没有松开的意思。
“你这妇人!我们公子是司空曹操的儿子,他问你话,你敢不答?!”一介披头散发,满脸土灰的肮脏婢女居然敢如此对他家主子说话,一旁的延康顿时起了火气。
曹丕举起另一只手,做了个打住的手势。他稍稍屈了屈身子,用这只手轻柔地拨开了甄宓垂在额前的几缕发丝。
甄宓一惊,终于瞪大了双眼望向他。
霎时,四目相接,一双凝重深邃,一双满含怨怼,却同样都是白仁朗澈如月,黑瞳纯净似墨。很多年后,他都不曾忘记这一刻他眼前的这对眸子,似是集了最饱满的月色,盈盈点点,华光注注。
他不禁用拇指去擦拭她腮翼的尘土,她却挣脱了他的手,用力着转过脸去。
他怔了一下,才发觉自己的失态,他轻咳了一下,收回了双手。
“你——”他竟有些吞吐。
“公子请自重。”甄宓淡漠回应。
“你这个不知好歹的——”延康恨得牙痒痒。他家公子抬举的人哪一个不是沾沾自喜地上前迎合,偏偏眼前这个自视清高不说,脾气还大得很。况且远远地,延康见她蓬头垢面,也瞧不出她哪里就值得曹丕如此对待。
“罢了,延康,不得无礼。”曹丕又转向甄宓,“今日着实委屈你们。我虽不能做主,但我会尽力保全你们。”他这一句,只是说给甄宓听的,他想让那么美丽的眸子少一些愤怒和怨怼。
刘夫人将这一切都听进了心里,不禁计上眉梢。她叫住了方欲离去的曹丕,道:“曹公子,留步。”
曹丕瞧了瞧刘夫人。
“曹公子慧眼,此女甄宓是我们袁府甚至整个冀州最美的女人,而且现在她的夫君——也就是袁熙——已经和她断了联系。如果公子喜欢,我可以做主让她伺候您,为婢为妾全看公子的意思了。”
“刘夫人,你胡说什么!”甄宓大怒。
“不过她既是有夫之妇,还望公子您不嫌弃。”刘夫人早已不顾甄宓的反应,只为了讨得曹丕欢喜,给自己一条活路。
她唤作甄宓?她是有夫之妇?她是袁熙之妻?他听到这些,心中竟有一丝不愉快。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甄宓,而跪在地上的佳人居然也正望着自己,只不过泪眼朦胧,其中似有委屈,似有哀怨,更多的是乞求。
他读得出,她在乞求他放过她。他心中恻隐。
“休得胡说。”曹丕冷冰冰地盯着刘夫人,双唇启合更像是两片冰刀。刘夫人见了,不禁打了个寒战,便噤声不语。
甄宓听了,终于松了一口气,不知不觉中,滚下了一颗泪。
“丕公子,主公来话,叫您前去议事。”堂外进来了一个传话的小侍卫。
“知道了,你带我去吧。”曹丕应了,扫视了一下聚思堂内的众人,最后将目光落在甄宓纤弱的身上,轻道:“你们且放心,我会护你们周全。”
这一次,延康瞅着曹丕眸中不同于以往的脉脉,终于读懂了他一次。
有一种感情叫作,爱屋及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