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童年,是在农村的土房子里长大的。
那时候父母都在外头打工,我几乎是跟着太爷爷太奶奶一起长大的。别人的童年叫童年,我的童年,更像是一段被灰尘细细压着的日子。
土房子很旧,墙皮总掉着细细的渣。一到夏天,屋里就带着一种温凉的味道——不是凉快,是那种晒了一天、又潮又闷的气息。阳光照不进来,只有房梁间偶尔漏下一束细光,灰尘在里面慢慢飘,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小雾。
屋里的摆设也破。沙发磨得发白,布套里的弹簧鼓出来,坐下去总感觉要轻轻戳到腿。太奶奶坐在上面削桃子时,会把腿蜷得很紧,手却很稳。
她削桃子很慢,刀从刀尖轻轻滑过,把皮削成一圈一圈细细的条。我蹲在她面前,仰着头看她,生怕她一不小心切到自己。
可她从来不会。
她会把削好的桃子咬下一小口,再递到我嘴边。
从刀尖上含走那一点果肉,再轻轻放到我手里。
动作温柔得不像话。
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爱,只觉得桃子的甜,是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味道。
家里有个旧冰柜,不大,却总带着一股甜甜的气息。夏天很热,太奶奶会把香蕉放进去冻一冻。
香蕉冻得有点硬,咬一口,凉凉的、甜甜的,果肉糯糯的。
我蹲在冰柜前,一口一口啃,吃得满脸都是香蕉泥。
太奶奶看着我,会笑着说: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那是我童年里,唯一一点温热的光。
房子虽然暗,日子虽然苦,但只要太奶奶在,我就不会觉得冷。
她是我第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,把“我喜欢你”放在行动里的人。
我长到七八岁,都没怎么见过父母。
他们一年回来一次,匆匆忙忙,又匆匆忙忙走掉。
每次回来,总会先吵几句。
母亲的声音压得低,却像刺一样:
“你又怎么了?”
“钱呢?钱又没了?”
“这个家,还有救吗?”
父亲不怎么说话,只抽着烟,烟头一明一暗。
他们吵,我就蹲在角落,紧紧抱着腿,像只受惊的小兽。
我不敢出声,怕他们嫌我吵,怕他们觉得我麻烦。
我更怕他们说:“你怎么这么不省心。”
等他们吵完,红着眼眶互相道歉,又开始关心我:“柚清,有没有乖乖吃饭?”
我点点头,说不出话。
心里只觉得,他们的关心,像一块被揉皱的纸——
暖,却又有点扎手。
太奶奶去世那年,我九岁。
那天傍晚,风很大,吹得土房子的窗纸呼呼响。
我蹲在院子里数地上的落叶,数着数着,太奶奶喊我:“柚清,过来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要被风吹走。
我跑过去,她拉着我的手,手瘦瘦的、凉凉的。
她笑了笑,说:“柚清要好好读书,别像太奶奶一样,一辈子待在村里。”
我点了点头,却一点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