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手撑住案几,李殊玉一时失了力,手边瓷碗摇晃两下,“啪”地坠地,摔了个粉碎。
“你......”
她才吐出一个字,卫栩便在李晏示意下上前,捂住她的嘴,将人按回椅中。
御座之上的皇帝眸色沉了几分,方才那点酒意也散去些许。他缓缓坐直身子,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殿俱静。
“尔羌挑衅之言,岂可尽信。靖王夫妇为国死战,由不得旁人污蔑。”
杨公公轻声挪动脚步,前去接住军报,双手呈上。
皇帝垂眸翻阅几眼,面色更冷,随手将军报拍在案上。
“今日琼林宴大贺,诸卿不必为此等荒唐言辞乱了兴致。”他起身,杨公公立时上前搀扶,“朕先回宫,不扰你们继续尽兴。”
自始至终,他都未看李殊玉一眼。
沈恒时刻留意着李殊玉的动静,见她半倚在卫栩臂上,面色惨白,眼神发怔,他袖中五指慢慢收紧。
殿中众人虽仍举杯寒暄,心思却散了大半,时不时有人朝李殊玉望去。
李晏赫然起身,走到卫栩身前,沉声道:“送她回去。”
李殊玉闻言抬头,眼角猩红,声音发紧:“堂兄,我不信,我要去见陛下,把话问个清楚。”
李晏眉头一沉,低斥道:“既是不信,又何必当场乱了分寸?父皇方才饮了酒,恐也无力应付你。你此时过去,只会徒添麻烦。”
李殊玉推开卫栩钳住她的手,咬牙道:“我不能让我爹娘死后还背上这等污名!尔羌狗贼,打不过便使这种下作手段!”
李晏听她说完,到底放缓了语气:“你先回去。现下不是好时机,别叫旁人看了笑话。”
卫栩被她推得一个趔趄,摸摸鼻尖掩饰尴尬,语气却透着认真,“郡主,您行行好,先让我送您回府,成不成?”
李殊玉在李晏目光压迫下,狠狠一拂袖,转身大步离席。
卫栩赶紧跟在后面。
平岳侯段若良见人走远,忙不迭举杯起身,中气十足地扬声道:“诸位,今夜不醉不归!”
这一嗓子骤然将殿中凝滞的气氛又拉了回来,众人纷纷举杯附和,仿佛方才那一场波澜从未存在。
李晏回到案前,端起酒盏,面上神色似道贺一般,走向沈恒。
见他过来,沈恒起身行礼,神色平静而疏淡。
李晏含笑问道:“依沈卿看,此事何解?”
沈恒举杯,声音平稳:“殿下这般问,倒像是笃定陛下会信敌人谣言。”
李晏一哂,低声道:“此事来得蹊跷,沈卿但说无妨。”
“依郡主的性子,必会请战。”沈恒停顿一瞬,继续道,“而陛下今晚的态度,定然不会同意。”
李晏神色沉了几分,“依她的性子,不弄明白此事,势必不会罢休。”
沈恒垂眼望着杯中酒液,“郡主直率,殿下更该稳住。军报突至,当务之急,是先查清尔羌此番究竟意欲何为。”
李晏闻言,微微侧目,看了他一眼。
沈恒恍若未觉,只道,“先前听锦书说,郡主不日要去北境。对她来说,此时不失为一个好时机,向陛下恳求出征西境。”
“朝中如今最熟西境的,只剩灵瑶和她府中旧人。西境老将,不是战死,便是年老还乡。”李晏沉思道,“但父皇绝不会同意。”
“殿下希望郡主去吗?”沈恒问道。
“若在今日之前,我必然支持她做想做的事。但今日这番情形,我怕她失了理智。这个关头,灵瑶万不能去西境。”
沈恒抬眸,唇边浮起一丝笑意,“臣与殿下所想一致。”他放下酒盏,字字清晰,“臣会替陛下寻一个周全的理由。”
李晏见他目光落在裴阁老那边,心下已然明白了七八分,还是忍不住问道,“你不怕她知晓后揍你一顿?”
沈恒静了一瞬,声音低了下来,“与她的安危相比,臣应受得住。”
李晏忽然盯着他,“你......”
沈恒神色不改,又淡淡添了一句,“况且此事,本也顺着圣意。臣不过是顺水推舟,既成全自己,也不算辜负殿下所托。”
李晏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什么。
琼林宴一直延至深夜方散。
沈恒辞别李晏后,并未归府,而是命车夫将马车停在距郡主府尚隔一条街的巷口,独自踏着月色慢慢前行。
郡主府的大门紧闭,沈恒远远站着,失神地望着。
他不想李殊玉去边境。
无论是北境,还是西境。
他不明白她为何执着至此,可他实在不愿再见她涉险。
若是她知晓了,是他的进言阻碍了她,只怕当真要恨极了他。
沈恒嘴角露出一抹苦笑。
他仰头看着圆月,眼里覆上一池月光。
可静水之下,暗流未歇。
西境此般作为,绝不是无缘无故。
靖王夫妇已故多年,为何偏在今日放出这等流言?
他要查清楚。
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再次受到伤害。
正思忖间,一阵密集的马蹄声掠过沈恒身边,急停在郡主府门口。
段序身上的轻甲还没来得及换下,他麻溜跳下马重重拍着大门。
“荀姨!柳伯!李殊玉!开门!”
一片寂静,无人回应。
段序啧了一声,跳下台阶,借力两步一跃,直接翻了进去。
不远处,沈恒眼里闪过一丝愕然,整个人定在原地。
这人是谁?
夜闯郡主府,竟如此放肆,连半点避讳都没有。
沈恒走上前去,府门外只剩下了段序的马,正朝他不耐烦打了个响鼻。
亏得李殊玉堂堂郡主,偌大个府院竟连个看门的都没有!
沈恒胸前起伏,心里对方才所见一切仍然不可置信。
他突然想起来这人声音好似......
川顺客栈!
原来那日他听到的“李殊玉”三个字,是这人喊的!
夜色下,沈恒眼底冷了几分。
跟李殊玉关系较近的几人,除了卫栩,只有那次祁云提到的南城兵马司指挥,段序。
那匹马似乎被他周身的寒意慑住,不安地退了两步,离他远远的。
郡主府内,段序踩上房檐,光明正大地朝李殊玉书房跑去。
谁知才跳上一处屋脊,一个黑影朝他袭来,出手狠辣,招招直取他的咽喉。
“等等!我不是贼!”段序险险一避,口中还不忘嚷嚷,“我是段序!”
黑影原本探向他喉间的手蓦地换了方向,落在段序的前额,狠狠敲了一记。
“荀姨,您下手一点不留情!”段序揉了揉脑门。
“谁让小侯爷深更半夜学人做贼,翻人家院墙。”荀姨冷着脸,自屋脊上翻身而下,稳稳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