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。
李晏一步踏下玉阶,脚下竟虚浮了一瞬。
夜色沉沉,宫灯高悬,长长宫道空得发冷。杨公公在后头看得心惊,忙快步上前,伸手欲扶。
“殿下。”
李晏抬手挡开,自己抵住一旁朱墙,低头喘了口气,胸口像压了块巨石,呼吸都费力。
杨公公站在一旁,神色不忍。
“陛下这些年,心里也不好过。靖王毕竟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,自小一处长大。若非情势逼人,陛下何至于此。”
“杨公公。”李晏忽然出声,声音发哑,“灵瑶进京那年,她十岁,我十二岁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竟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“我那时不知多高兴,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个妹妹。妹妹比弟弟们可爱多了,哪怕她一进宫就把几个不长眼的小子打得鬼哭狼嚎……我也喜欢得紧......”
杨公公眼里也带出些许湿意。
“我知道她没了爹娘,一个人进京,心里定是又慌又怕。她那时成日闹腾,我怕自己若表现得太过心疼,反倒会刺着她,便只好装着没那么在意,明面上还得管着她、拘着她。”
“她那个人,面上越不在乎,其实心里越执着。”
夜风拂过,吹得灯影一晃。
李晏缓缓滑坐在玉阶旁,背靠着墙柱,眼眶红得厉害。
“我一直疑惑,靖王叔和王妃为何偏偏那次将她锁在府里,不让她跟着出征。如今才知道,他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。”
他声音低下来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他们早就知道。”
杨公公蹲下身,轻轻替他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摆,调转了话头。
“殿下,陛下关爱您,也在意郡主。他既将旧籍一事交给您,便是信您。但此事背后牵连太深,涉及繁杂,才会一查多年无果。”
李晏低低笑了一声,满是自嘲。
“三年多了,我什么都没查出来。抓了个活口,也撬不开他的嘴。”
“若此事真跟靖王夫妇有关,灵瑶日后知晓了,会不会怨我无用。”他抬手抹了把眼。
杨公公听得鼻子发酸,正欲再劝,李晏已撑着柱子站起身。
“公公进去吧。”他声音仍哑着,却比方才稳了些,“父皇还在里头。”
杨公公望着他,终究只低低应了声。
李晏转身走入夜色之中,身影被宫灯拉得很长。
深宫里没有灯火的角落,映着朱墙透出的暗红,好似黑暗中混着大片看不见的鲜血。
次日,赐宴琼林苑。
初春未尽,苑中残雪未化,水榭两侧却已摆开宴席,金盏玉盘,衣香鬓影,一派盛世气象。
新科进士们陆续入苑,或低声交谈,或互相见礼,人人面上压不住的意气风发。
李殊玉今日心情不错,但说不上轻松。
皇帝交给她的差事,已到了最后一步。只要这场琼林宴安安稳稳结束,她便能名正言顺去北境历练。
所以今日,半点岔子都不能出。
她与苏辰英一同候在苑旁,身上虽未着软甲,但仍穿着武将官服。站在一众衣冠楚楚的新科进士中,显得格外惹眼。
“郡主。”苏辰英低声提醒,“今日是最后一道关口,您可千万别......”
“别冲动,别出手,别吓着这帮读书人。”李殊玉替他把后半句说完,懒洋洋扫了他一眼,“你这几日说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。”
苏辰英闭嘴。
不远处,新科状元沈恒正被一群进士围在中间。
他今日着新袍,身姿清隽,眉目温和,举止有礼。面对众人恭贺,也应对得妥帖从容。远远望去,像是天生便该立于人前。
李殊玉远远瞧了眼,轻轻“啧”了一声。
苏辰英心头一跳。
李殊玉抱着手臂,眼里再次好奇,“皇伯父钦点前三甲,不会只看脸吧?”
苏辰英顿时无语:“您慎言。”
李殊玉没理他,目光又扫过人群里另一道身影。
探花郎付青生。
跨马游街那日,她光顾着看沈恒去了,这才发现探花也是熟人。
她眉头皱起,“这种榆木脑袋,也能中探花。”冷哼道,“老天爷有时候确实不怎么长眼。”
“灵瑶。”
一道含笑的声音自头顶落下。
李殊玉抬头,正见李晏不知何时站到了身后。
“堂兄!”她眼睛一亮,“今日你来得倒早。”
“我若再来迟些,你怕是要将所有进士都骂上一遍。”李晏笑道。
李殊玉半点没有被抓包的窘迫,反而理直气壮,“我又没说错。”
李晏扫了眼四周,见新科进士已来得差不多,朝她和苏辰英道:“你们继续盯着,我去前头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
苏辰英望着他走去的方向,低声道:“殿下今日确实来得早。”
李殊玉没说话,只盯着李晏的背影,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异样。
今日堂兄,似乎有些不一样。
不过她并未细想,又观察起了场内众人。
林边残雪未消,映得日光发白。
沈恒终于得了个空,从一群恭贺声里脱身出来,立在林前透气。
他抬眸望向远处人群,目光不自觉在李殊玉身上停了一瞬。
忽然身后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脚步声。
“沈卿。”
沈恒回头,见李晏自林后走出,当即拱手行礼。
“见过二皇子。”
李晏抬手虚扶,目光落在他脸上,停了片刻,才慢慢开口:“青泽府,暮云村,三年已过。你可曾怨过灵瑶?”
风声骤静。
沈恒眼瞳微微一缩,随即恢复如常:“殿下果真明察秋毫。”
李晏看着他,神色并不轻松:“我要听实话。”
沈恒沉默片刻,视线越过层层琼林,落在更远的地方,语气极轻,“旧事已过,怨与不怨,都没有意义。”
李晏盯着他:“沈卿心里,当真一点都不计较?”
沈恒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。
许久,他才道:“下官只知,无论是当年,还是如今,为朝廷效力,皆是本分。”
这回答平静得近乎滴水不漏。
可越是如此,李晏越知他心里有刺。
“郡主并无过错,当时也曾予以补偿。这些年靠着她所留之物,下官才能熬过这漫漫科举之途。”沈恒沉声道,“不过郡主既不愿提当年之事,殿下不妨也当旧事随风。”
李晏心下稳了几分,一个寒门学子仅靠自己走到今日,足以见其心志之坚。他若心怀有怨,难保站上高位之时,做出伤害灵瑶之事。
但李晏并不会因为他的几句话变放下戒心,他查过沈恒,其背后兴许有更大的秘密。
“若真能随风,我也不必查到今日。”李晏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压得极低,“八年前,青泽府接连有人出事。有人死于意外,有人离任失踪,活到今日的,只剩暮云村里那个刘小寺。”
沈恒指节一寸寸绷紧,手背青筋隐现,原来刘小寺被抓,竟是因为这个缘故。
“可他嘴太硬,至今没吐出一个字。”李晏看着他,“我还查到,那一年,你父母也双双身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