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恒眼底风浪骤起,半晌,才缓缓抬眼:“殿下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李晏盯着他,“你如今高中,不日授官,终于有了站上朝堂的机会,定然要查清你父母的死因。”
沈恒沉默。
须臾后,他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很淡。
“殿下猜得不错。”
“那你打算从何查起?”
沈恒声音平稳:“人心贪婪,欲望只会越来越大。当他越顺手,便越容易失了谨慎,出现差错。”
“那便是下官的时机。”
李晏望着他,半晌未语。
“殿下今日来寻我,不就是要问这一句?”沈恒也看向他,“问我究竟是明哲保身借势往上爬,还是会借如今局势往下查。”
李晏眸色微动:“那你的答案呢?”
“下官定是要为父母洗清冤屈。”沈恒顿了顿,又道,“也愿与殿下同路。”
风吹过林梢,吹得残雪扑簌而落。
李晏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地笑了,“你为何选我?”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。
沈恒似乎早已想过,轻声道:“或许殿下是个好人。”
李晏听完,皱起了眉,像被这答案噎了一下。
正此时,卫栩自另一头快步而来。
“殿下。”他行了一礼,压低声音,“朝中大臣差不多都到了,陛下也快来了。”
沈恒目光落在卫栩身上,仅一瞬便收了回去,随即朝李晏拱手。
“下官先行告退。”
李晏点头。
待沈恒离开,卫栩才低声问:“殿下,此人可靠吗?”
李晏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,目光深了深。
“朝中怕是不太平了。”他缓缓道,“他身上带着恨,也带着不甘。他所背负之事,或许与我们同路”
卫栩听得出他还有话未尽,但眼下也不适合继续追问。
李晏收回目光,“入席吧。”
待众人落座片刻,内侍高声唱道:“陛下驾到。”
琼林苑中众人齐齐起身行礼。
“参见陛下!”
皇帝在数名内侍簇拥下步入苑中,登上水榭御座,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。
“诸卿免礼。”
众人谢恩起身。
内侍捧上金盏,皇帝举杯,声音沉稳。
“尔等寒窗十年,今日金榜题名,皆为国朝良才。”
“此酒,朕与你等共饮。”
众进士齐齐举杯。
“谢陛下赐酒!”
烈酒入喉,苑中气氛总算慢慢热起来。
皇帝与几位内阁大臣低声交谈,席间新科进士们也逐渐开怀畅聊。
卫栩坐在李殊玉一旁,懒洋洋晃着酒盏。
“你从方才起便一直皱眉。”他道,“怎么,还真怕最后关头出事?”
“乌鸦嘴。”李殊玉没好气地瞪他一眼,手握拳按在膝上,神色未曾放松。
另一头,徐时汀自女眷席间起身,缓步朝沈恒走去。
她今日打扮得并不张扬,衣色雅净,仪态端庄,在一众女眷中格外出挑显眼。
“沈公子。”
沈恒抬眸,疑惑一瞬,起身一礼。
“请问姑娘如何称呼?”
徐时汀微微笑道:“小女徐时汀,户部侍郎徐谓之女。沈状元几日前的文章,我已拜读。字句谨严,见解亦不俗,实在令人眼前一亮。”
沈恒淡淡应道:“徐姑娘过奖。”
他说完,举起酒盏,一饮而尽,算是回礼。姿态虽不失礼,但分明不想多谈。
徐时汀像并未察觉,只掩袖轻抿了一口酒,柔声道:“初入朝堂,多有不易。若沈公子日后遇着什么疑难,不妨来侍郎府问一问。或是......”
她顿了顿,望着沈恒,语意未尽。
“户部尚书府,亦能替沈公子解惑。”
沈恒看着她,眸底一片平静,“多谢徐姑娘好意。”
他答得温和,让人摸不清态度。
徐时汀与他对视片刻,终是笑了笑,转身离开。
这一幕落在不远处苏辰英眼里,他目光一顿,眉头立时皱起。
李殊玉烦归烦,肚子却是真的饿。
为了赶在出发前把手头诸事都理清,郡主府这两日人人忙得脚不沾地,她也没正经吃过几顿热饭。眼下宴席开了,她索性不再多想,低头吃了起来。
卫栩瞧她一筷子接一筷子,忍不住“啧”了一声。
李殊玉嘴里塞得满满,含糊道:“宫里的饭菜确实好吃,就是搁久了有些凉。”
“荀姨没给你做饭?”
提起这事,李殊玉更来气,把筷子往桌案一拍,“都怪你话多。”
卫栩顿时笑了,“那不正好?反正你也不爱吃她做的。”
李殊玉正要回嘴,忽见苑外一道急促身影跌跌撞撞冲进来。
是传信的侍卫。
他满头大汗,脸色发白,还没站稳就跪了下去。
“报!皇上!西境急报!”
这一声如疾风,霎时卷走了席间所有热闹。
李殊玉、卫栩、李晏、沈恒,几乎在同一瞬抬头望去。
皇帝酒意未散,眉头已先沉了下去。
“说。”
那侍卫跪伏于地,声音发颤,目光却不由自主朝李殊玉那边瞥了一眼。
“尔羌再度挑衅,边境军情紧急,这回……”
李殊玉霍然起身。
“他们如何?”
侍卫咬了咬牙,像是豁出去一般,一口气道:
“尔羌放言,说……靖王夫妇当年通敌!”
一瞬间,整个琼林苑静得针落可闻。
酒盏停在半空,筷箸僵在指间,满苑灯火映着众人骤变的神色。
李殊玉立在席间,脸上血色尽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