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阔的殿宇高声回响三遍他的名字,如同梵音,细听耳暂明。
沈恒静静跪着,指尖却微微蜷起。
他做到了。
一步一步走来,所有孤寒、忍耐、沉默,都在这一刻有了回响。
可他心里又清楚得很,这还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“沈卿。”
皇帝突然开口。
沈恒立刻出列,站定垂首。
“你策论中所言‘人钱两难’之于赈灾,朕至今仍记得。”皇帝声音平稳,却压得满殿皆静。
“如今南方灾情未平,你既敢写此言,不妨跟在裴阁老身边多学一学。裴阁老,你得空将灾情细处说与沈卿,看看他可有新法。”
内阁首辅裴纪礼应声而出,淡淡看了沈恒一眼,领旨退下。
沈恒也随之退回原位。
“此番大典,喜得良才,朕心甚慰。然南方水患未平,西境旧敌屡屡挑衅,形势不容乐观。所幸朝廷添此英才,想必来日诸事可解。眼下当以盛礼待之,待前三甲游街庆贺后,礼部速备琼林宴。朕不日即授官职,使其尽早为国分忧。良才入彀,乃国朝盛事,众卿当与朕同乐。”
下面群臣齐声高呼,“皇上圣明!臣等恭贺皇上!”
奉天殿内,声浪如潮。
黄榜也于此时悬出宫门之外。
此刻正在宫门外的李殊玉与苏辰英,同时松了口气。
他俩在早在奉天殿高唱之时,便听到了状元的名字。
李殊玉忍不住问道,“状元叫沈恒?京城有何姓沈的家族?”
苏辰英比她更爱打听这些,低声道:“听说是寒门出身,自南边一路考上来的。”
“那倒不易。”李殊玉挑了挑眉,心里无端生出一丝说不清的似曾相识之感,“不知此人是何模样。”
苏辰英瞥她一眼,忽然起了点玩笑心思。
“大人,等到状元游街那日,不如您把佩刀抛给他,看他敢不敢接。”
李殊玉今日差事办得顺利,心情也松快,并未同他计较。
她轻笑片刻,想到了别的事,转而正色道,“辰英,还得再辛苦几日。等跨马游街、琼林宴都稳稳过去,皇上点头让我去北境,我自会向上举荐你。”
苏辰英一听,惶恐道,“这本就是是卑职分内之事。”
“这几年,我都看在眼里。”李殊玉看着他,语气少见地温和,“你只是差了些运气和家世。我若一直留在京中,虽能保你,但你也永远只能是副指挥。可我若走了,这位置总得有人坐,你比旁人更合适。”
她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若往后遇着难处,记得去找段序。”
苏辰英心里被陌生情绪撑满,嘴笨地说不出话来。
跟着李殊玉这几年,虽时常心惊肉跳,可她从未亏待过他半分。麻烦事她自己冲在前头,挨骂时虽总把他顺手捎上,可圣上那几句骂,究竟是真是假,他也心知肚明。
若凭良心讲,这几年,他过得并不差。
哪怕他明知李殊玉向来说到做到,他也不愿李殊玉真回战场。
他宁愿一辈子当个副指挥。
可这话,他说不出口。
谁都没他看得明白,李殊玉对差事有多执着,她就有多想去边境。
李殊玉见他发怔,凑近问道:“怎么,感动得说不出话了?”
苏辰英勉强扯出个笑,忽而问道:“小侯爷知道您的想法么?”
“关他何事。”李殊玉答得干脆,“他把我交代的事办好便是。”
说到这里,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眼底一亮。
苏辰英一看她这神色,立刻会意,忙道:“大人,这几日都未歇好。明日还有跨马游街,不如先回府睡一觉。”
李殊玉深觉有理,北境近在眼前,不由心情大好。
“说得是。”
她甩甩袖子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,便回郡主府了。
大殿的集会散后,沈恒落于众人之后,慢慢走出。他独自停在殿前台阶上,望着宫门之外。
自今日起,他的人生便开始变化了。
烈日高照,他眯起双眼,直视了片刻,便觉眼中酸涩败下阵来。
“年轻人,你胆子不小。”
一道苍老沉沉的声音,自身后传来。
沈恒转身,拱手行礼。
“裴阁老。”
裴纪礼站在阴影里,须发皆白,神情看不出喜怒。
“人眼视日,区区肉体凡胎,敢妄想染指金乌。”裴纪礼的语气让人猜不出是何意味。
沈恒语气平静,回道:“烈日炽盛,亦照万物。在下心向往之,自然想多看一眼。”
裴纪礼面上不动,继续说道:“赈灾历来最是棘手。榜眼探花说的,都是些不疼不痒的德政空话。唯有你,敢把银两来往、官吏任用摆到明面上来说。”
他胡子一抖,冷哼道:“戳了多少人肺管子,我看你是不怕死。”
沈恒闻言,微微扬唇:“阁老,烈日虽好,它也会躲起来任凭老天下雨。下一两日是喘息,下一两月是沉闷,下三四月便是要人命。可它躲起来的时候,怎会知道老天在下雨,它或许以为只是阴天。”
裴纪礼没有出声,他注视着沈恒。
沈恒抬起眼,又望向那束耀眼的阳光,这次却合上了眼。
“金乌有什么错,错的是蒙蔽它的乌云。”
“刺眼又如何,它的温暖,不会因我闭眼而消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