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少了。成都比这边冷,多带两件。”
“好。”
“厚外套带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
“毛衣呢?”
“也带了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“到了那边,记得给家里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“奶奶年纪大了,别让她担心。”
“好。”
“林溪画画好,你帮她买好一点的颜料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爷爷的腰不好,让他别干重活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自己的胃也不好,别老吃辣的。”
“好。”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水光,但没有掉下来。他的嘴唇在抖,但他咬着牙,不让它抖。
“林渡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到了成都,要好好读书。”
“好。”
“毕业了找一份好工作。”
“好。”
“找一个好姑娘,结婚,生孩子。”
他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一滴,顺着脸颊滑到下巴,滴在膝盖上。他没有擦,就让它挂着。
“我不要。”他说。声音哑了。
“林渡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大了,在堂屋里回荡。然后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手掌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他没有哭出声,但她知道他哭了。
她伸出手,放在他的头上。他的头发很硬,很短,扎在她的手心里。她轻轻拍着,一下,一下。
“你答应我。”她说。
他没有说话。
“你答应我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他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痕。他看着她,嘴唇在抖。
“林渡林渡,”她看着他,嘴角翘了一下,“明明要死的是我,你哭得怎么这么伤心呀。不要哭了。”
她抬起手,手指碰到他的脸,帮他擦眼泪。她的手指很凉,他的眼泪很热。她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,从眼角划到下巴,接住了一滴泪。他的眼泪还在流,她擦不完。
他看着她,嘴唇在抖,肩膀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他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瘦得像枯枝的手指,看着她嘴角那个很轻很轻的笑。她的手指还停在他脸上,凉的,软的。他绷不住了。
他扑在她怀里,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手抓着她的衣角,抓得很紧,像怕她跑掉。他的眼泪流在她的衣服上,湿了一片,热热的。他没有哭出声,但他整个人都在抖,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把手放在他的背上。他的背很宽,很热,在抖。她轻轻拍着,一下,一下。
“好了好了,不哭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。她拍着他的背,一下,一下,很慢,很轻。她的手指很细,骨节突出,拍在他背上,像风拂过水面。他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,硬的,短的,扎在她的皮肤上。她闻到他头发上的味道——油烟,还有阳光。
“不哭了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他的肩膀还在抖,但没有那么厉害了。他抓着她的衣角,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,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。她没有推开他,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,一下,一下。
过了很久,他不抖了。他从她怀里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痕。他看着她,嘴唇还在抖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声音哑了,“把你衣服弄湿了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,肩膀上湿了一大片。她笑了一下。“没事。反正要洗的。”
他看着她,也笑了。那个笑容很短,很轻,像是在说“我没事”。但眼泪还挂在他脸上,亮晶晶的。
她伸出手,又帮他擦了一下。这次擦掉了最后那滴泪。
“你答应我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“我答应你。”
八月二十四号,苏晚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。她让林渡把竹椅搬到墙根下面,三角梅垂在她头顶,紫红色的花瓣在风里晃着,偶尔落下一片,掉在她膝盖上。她把花瓣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,看了一会儿,然后放在旁边的石板上。石板上已经有很多花瓣了,紫红色的,堆在一起,像一座很小很小的山。她看着那堆花瓣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林渡。”她叫他。
他从厨房跑出来。“怎么了?”
“你过来,坐这儿。”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他坐下来,看着她。她的脸色很白,白得像纸,但眼睛很亮。阳光从三角梅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碎金子的光斑在跳。
“你记不记得,你第一天来我家的时候?”她问。
他点了点头。“记得。”
“你站在门口,光从你身后照过来,我看不清你的脸。”
“你站在堂屋里,手里拿着扫帚。”他说,“落满灰尘的八仙桌,歪斜的相框,墙角结着蛛网。”
她笑了。“你记得这么清楚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他说,“你说的第一句话是‘算是吧’。”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光,有她,还有她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“林渡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这个夏天,是我最好的夏天。”
她看着他的脸。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水光,有她,还有她说不清楚的东西。他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,嘴唇在抖,下巴绷着,像在忍着什么。她看着他,忽然想——9月1号,他要去成都了。她答应过要送他的。在八仙桌前,在葡萄架下面,在河边,她答应过很多次。她说“我会去的”,他说“那我等你”。
她缓缓抚摸他的脸,眉骨,眼睛,轮廓,她想在阴曹地府也可以记得他
“抱歉,林渡,苏晚活不到九月一号了”
这句话她没有告诉他,她只能默默想着
但他的眼泪还是掉下来了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她没有帮他擦,只是让他握着。她的手很凉,他的手很热。她感觉到他的手在抖,她的手也在抖。
八月二十五号早上,苏晚没有醒过来。
林渡端着面走进堂屋的时候,她还靠在竹椅上,面朝墙头。三角梅的花瓣落在她身上,紫红色的,铺在她的膝盖上,铺在她的手背上,铺在她的头发上。她闭着眼睛,嘴角翘着,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看的梦。阳光从墙头照下来,落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她的手指微微蜷着,手心里有一片花瓣,紫红色的,还没有卷边。
林渡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碗。碗里是清汤面,卧一个荷包蛋,多放葱花。热气从碗口升起来,在他脸前飘了一下就散了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碗放在八仙桌上,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。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。她的手指是凉的,但她的手心里那片花瓣还是软的,没有凉透。他把那片花瓣拿起来,放在自己的手心里,看了一会儿,然后放进口袋里,贴着胸口。
他蹲在她面前,仰着头看她。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,扫过他的额头。三角梅的花瓣还在落,一片,两片,三片,紫红色的,落在她身上,落在他身上,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板上。他伸出手,把落在她脸上的花瓣拿开。她的嘴角还是翘着的,和睡着了一模一样。
他没有哭。他只是蹲在那里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她抱起来。她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。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,头发垂下来,扫过他的脖子。他抱着她走进堂屋,把她放在八仙桌前的椅子上。她的脚够不着地,悬在半空。他蹲下来,把拖鞋给她穿上。蓝色的,很大,像两只船。他把鞋摆正,站起来,看着她的脸。她的嘴角翘着,眼睛闭着,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看的梦。他伸出手,把她的头发理了理,别到耳后。
然后他走到墙根下,折了一枝三角梅。新开的,花瓣是鲜亮的紫红色,没有卷边,没有枯斑。他把花插在她手心里,把她的手指合拢,让她握着。紫红色的花瓣贴着她苍白的手指,很好看。
他在她旁边坐下来,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他的手很热。他握着,没有松开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那瓶三角梅上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花瓣在风里飘落,紫红色的,一片一片的,像一场无声的、温柔的雨。
这个夏天,一墙之隔,那么近,那么远……
他坐在那里,握着她的手,看着她的脸。他没有哭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陪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