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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第 2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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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医院的第4天,她想回家了

那天早上林渡来送面,清汤面,卧一个荷包蛋,多放葱花。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扶她坐起来。她的身体很软,靠在他手臂上,像一捆没有扎紧的稻草。他把她扶好,把枕头垫在她背后,再把碗端过来,放在她手里。碗很热,她的手在抖,汤面晃着,一圈一圈的涟漪。他把碗接过来,说“我喂你”。她没有拒绝。

他夹了一筷子面,吹了吹,递到她嘴边。她张开嘴,吃了。面条很软,入口即化,汤很鲜,葱花很香。她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他又夹了一筷子,她又吃了。她吃了六口,摇了摇头。他把碗放下,拿纸巾帮她擦嘴角。纸巾上有一片红,很淡。他把纸巾揉成一团,放进口袋里,不让她看见。

“林渡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想回家。”

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把纸巾塞进口袋深处,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医生说还不能出院。”

“我不想在医院待着。”她说,“这里味道不好,睡不着。”

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她的眼睛很亮,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白色的床单上,照得人发冷。她看着那片光,又看着他的脸。

“我想回去。”她说,“想在院子里坐着,想晒太阳,想看你做饭。想看墙头的三角梅。”

他的喉咙动了一下。“你在这里也可以晒太阳。窗户朝南,阳光很好。”

“不一样的。”她说。

她知道他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。医院里的阳光是白的,照在身上没有温度。家里的阳光是金的,暖的,照在皮肤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摸着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上还有切菜时留下的疤,淡淡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“林渡。”她叫他。

他抬起头。

“我不想最后的日子在这里过,好不好?”她伸出手,扯了扯他的衣角。很轻,像风拂过水面。她的手指很细,骨节突出,捏着他的衣角,没有松开。

他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很平静,没有害怕,没有难过,只有一种很轻的、像水一样的东西。她扯着他的衣角,等着他回答。

“好不好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
他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声音哑了,抖得厉害。“我去跟医生说。”

她笑了,松开了他的衣角。那个笑容很轻,很短,但很好看。

下午的时候,林渡去找了医生。医生说了很多话,说她的情况不稳定,说随时可能有危险,说在家没有抢救条件。他都听进去了,但他还是说:“她要回家。”医生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叹了口气,签了字。

办手续的时候,林渡站在窗口,一张一张地签字。他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手在抖,笔画都是弯的。办完手续,他走回病房。苏晚已经换好了衣服,还是那件浅粉色的T恤,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边。她坐在床边,脚悬在半空,够不着地。她的腿很细,裤管空荡荡的,风一吹就晃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帮她穿鞋。白色的帆布鞋,她回来那天穿的,鞋带还是他系的那两根,一只蝴蝶结,一只死结。他把鞋带解开,重新系了一遍。两只都系成蝴蝶结,一样的大小,一样的形状。
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
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指,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系鞋带的时候很慢,很认真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他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短,但很亮。

出院的时候,老太太来接她。林溪也来了,站在车门旁边,手里举着一束花。三角梅,紫红色的,插在瓷瓶里,瓷瓶上印着蓝色的小花。苏晚认出来了,是她家条案上那个瓶子。林溪把花递给她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
“苏晚姐,这是你家的花。我帮你摘的,新的,刚开的。”

苏晚接过来,低头闻了闻。三角梅没有香味,但她还是闻了。有阳光的味道,有风的味道,有林溪手指上颜料的味道。
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
林溪笑了,露出那两颗尖尖的虎牙。她帮苏晚拉开车门,扶她上车。苏晚坐在后座,林溪坐在她旁边,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。林溪的手很小,很热,把她的手包住了。她的手很凉,林溪握着,没有松开。

车开得很慢,怕颠。窗外的田埂、柳树、大槐树,一帧一帧地往后退。苏晚看着窗外,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她闭了一下眼睛,又睁开。

巷子很窄,车开不进去。林渡把苏晚抱下车,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,头发垂下来,扫过他的脖子。他抱着她走过巷子,走得很慢,很稳。她的手臂搭在他肩上,手指细得像枯枝。墙头的三角梅垂下来,紫红色的花瓣擦过她的头发,她伸手接住了一片,放在手心里。

他把她抱进堂屋,放在八仙桌前的椅子上。她坐好了,他蹲下来,把她的脚放好,把拖鞋套在她脚上。蓝色的,很旧了,鞋底边缘有点翘起来——是他的拖鞋。她低头看着那双拖鞋,笑了。“你的鞋。”

“你穿。”他说,“大一点舒服。”

她把脚伸进去,鞋很大,像两只船。她在地板上踩了两下,拖鞋啪嗒啪嗒的,很好听。

“苏晚姐。”他蹲在她面前,仰着头看她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饿不饿?我给你做面。”

“不饿。”她说,“你坐下来,陪我说说话。”

他在她旁边坐下来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那瓶三角梅上。花瓣是紫红色的,在光里颤着,像一小团火。

“林渡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几号了?”

他想了想。“八月二十二。”

她点了点头。“还有十天。”

他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。九月一号,他该去成都的日子。

“你票买了吗?”

“买了。”

“几点的?”

“早上八点。”

她点了点头。“我送你。”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“你不用送。你在家休息。”

“我要送你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答应过你的。”

他的喉咙紧了一下。他想起她说过的话——“你会去送我吗?”“会。”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那时候葡萄还是青的,三角梅刚开,她还能走很远的路。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一定要做的事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她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,很短,但很好看。

八月二十三号那天,林渡哪儿都没去。他在苏晚家待了一整天,从早上到晚上。他给她做了早饭,清汤面,卧一个荷包蛋,多放葱花。她吃了八口,比昨天多两口。他给她做了午饭,番茄炒蛋,鸡蛋炒得嫩嫩的,番茄煮得烂烂的。她吃了小半碗,歇了一会儿,又吃了两口。他给她做了晚饭,糖醋排骨。排骨炖了很久,肉从骨头上脱落了,软软的,不用怎么嚼。她吃了三块,喝了半碗汤。吃完了,靠在椅背上,喘了一口气。
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
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很短,但很亮。

下午的时候,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葡萄架下面的葡萄已经被摘光了,只剩下叶子,绿绿的,在风里晃着。秋千在角落里,木板是新的,铁链上了油,不响了。她看着秋千,想起他修秋千的那天,蹲在地上,锤子当当当地敲,林溪在旁边喊“再高一点再高一点”。她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
“林渡。”她叫他。

他从厨房跑出来,手上还沾着水。“怎么了?”

“你推我荡秋千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“你身体不行。”

“就一下。轻轻的。”
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把手放在她的背上。她的背很窄,肩胛骨突出来,像蝴蝶的翅膀。他轻轻推了一下,秋千往前晃了一点点。她的头发飘起来,扫过他的手背。他接住了,没有松手。

“再一下。”她说。

他又推了一下,比刚才轻。秋千晃了一点点,又回来了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嘴角翘着。

“好了。”她说。

他把她抱下来,抱回堂屋,放在八仙桌前的椅子上。她的脚够不着地,悬在半空,拖鞋啪嗒一下掉在地上。他弯腰捡起来,给她穿上。蓝色的拖鞋,很大,像两只船。

“林渡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行李收拾好了吗?”

“收拾好了。”

“带了几件衣服?”

“三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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