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倒在了厨房门口。

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，天刚亮就醒了。

她想去厨房倒一杯水，扶着墙，一步一步地走。从堂屋到厨房，她走了很久。

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，她的手已经抠不住墙了。手指在发抖，指甲缝里嵌着石灰的粉末，她想去抓门框，但没有抓住。

膝盖软了，身体往下坠。她听见水杯摔在地上的声音，很脆，像骨头碎掉的声音。

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……

林渡是听见声音跑过来的。

他刚端着荷包蛋走出自家院子，听见隔壁传来一声脆响——玻璃碎了。

他把碗放在门槛上，跑过来。门开着，他走进去，看见苏晚躺在厨房门口，身体蜷着，手边是碎了的玻璃和水渍。

她的脸色很白，白得像纸。嘴唇上有血，已经干了，变成暗红色，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。他蹲下来，叫她的名字。

“苏晚姐。”没有回应。他伸出手，碰到她的脸，凉的。他的手在发抖，他把她抱起来。

她的身体很轻，轻得像一片叶子。他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，她的头发垂下来，扫过他的脖子，凉的，像水。

他把她抱紧，转身往外跑。跑过堂屋，跑过院子，跑过门槛。她的手臂从他肩膀上垂下来，在半空中晃着。他跑得很快，脚步很重，踩在石板路上，咚咚咚的。

他低着头看她的脸，她的睫毛很长，闭着眼睛，像睡着了。

但他知道不是……

他的眼泪掉下来了，一滴，两滴，落在她的脸上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，又有新的掉下来。他跑着，眼泪流着，嘴里喊着她的名字。

“苏晚姐！苏晚姐！”声音在巷子里回荡，哑了，抖得厉害。

老太太正站在院子里晾衣服，看见他抱着苏晚跑出来，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。

“怎么了？”她问。“叫车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，脸上全是眼泪，“去医院。”

老太太转身跑进屋，打电话。林渡抱着苏晚站在巷口，等着。

他低着头看她的脸，她的嘴唇上还有血，他用手指轻轻擦了一下，血已经干了，擦不掉。他的手指停在她的嘴角，没有收回来。

他的眼泪滴在她的脸上，他用手背擦掉，又有新的滴下来。

他把她抱紧了一些，感觉到她的心跳，很慢，很轻，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。

他听着那个声音，觉得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声音。

车来了。他抱着她上车，坐在后座，把她放在腿上。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，他把她抱紧，低着头看她的脸。

她的脸色那么白，嘴唇上还有那道干了的血迹。他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，擦不掉。

他把手指收回来，攥成拳头，放在膝盖上。车开了，窗外的风灌进来，吹在她的头发上，吹在他的脸上。

他没有抬头，一直低着头看她的脸。她的睫毛很长，微微颤着，像蝴蝶的翅膀。他的眼泪滴在她的脸上，他用手背擦掉，不敢用力，怕弄醒她。医院在镇上，二十分钟的车程。

他看了一路，眼泪流了一路。

到了医院，他抱她下车，跑进急诊室。医生和护士推着车过来，他把苏晚放在车上，车被推走了。

他跟在后面，跑过走廊，跑过一扇又一扇的门。护士把他拦住了。

“家属在外面等。”他停下来，站在门口。门关上了。
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那扇门，喘着气。

他的手还在抖，他把手指握成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。走廊很长，灯是白色的，照得他眼睛发酸。他靠着墙，慢慢滑下去，蹲在地上。

他把脸埋在手掌里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他没有哭出声，但他整个人都在抖。

过了很久，门开了。医生走出来，问他是不是家属。他站起来，说“是”。

“她情况不太好，”医生说，“需要住院。”他点了点头。

医生又说了一些话，他听不太清，只听见几个词——病情恶化、时间不多了、准备后事。

他看着医生的嘴一张一合，觉得那些声音很远，像从水底传上来的。

他点了点头。医生走了。

他站在走廊里，看着那扇门，没有进去。

他走到病房门口，推开门。苏晚躺在病床上，手上打着点滴，管子从瓶子里垂下来，透明的，一滴一滴地往下落。

她的脸色还是那么白，嘴唇上那道血迹被护士擦掉了，露出苍白的、干裂的唇。

她闭着眼睛，呼吸很轻，被子盖到胸口，一起一伏，很慢。

他走过去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。椅子是铁的，很凉，他坐了很久，久到腿麻了。

他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

她的手很凉，手指很细，骨节突出。

他握得很紧，像是怕弄丢什么稀世之宝似的

他低下头，把脸贴在她的手心里，闭上眼睛。她的手指动了一下，很轻，碰到他的脸。他睁开眼睛，抬起头。苏晚看着他，眼睛很亮。

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她问。声音很轻，哑哑的。

“你昏倒了。”他说，“在厨房门口。”

她想了想，想起来了。她想倒一杯水，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。她低下头，看着他的手，他的手很大，包着她的手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画着圈，很慢，很轻。

“医生说什么？”她问。

他没有说话。他的拇指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画圈。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

“林渡。”她叫他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亮，里面有水光。

“医生说什么？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
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，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。他的手在发抖，她的手也在抖。他没有哭出声，但她感觉到他的手心里有眼泪，热的，湿湿的，顺着她的指缝流下去。

“林渡。”她又叫他。

他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，鼻头红红的，脸上还有泪痕。他看着她，嘴唇在抖。

“我不想读书了。”他说。

苏晚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
“我不想读书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“我去打工。赚钱。给你治病。”

苏晚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很亮，里面有水光，有认真，有害怕，还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——像是决绝。

“你胡说什么。”她说。

“我没胡说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我可以去工地上干活，或者去餐厅打工。我什么都能干。”

“你考上了大学。”

“大学可以明年再考。”

“林渡。”

“我可以的。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，“我什么都能干。我不怕累。”

苏晚看着他，他的眼睛红红的，像一只兔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