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开始走不动了。
不是突然走不了路的那种走不动,而是慢慢的、一点一点的……
从堂屋到厨房,原来十几步,现在要走很久。她要扶着墙,一步一步地挪,手指抠着墙上的裂缝,指甲里嵌着石灰的粉末。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,她已经喘了,靠在门框上,歇一会儿,再走回去。
林渡是在第三天发现的。他端着菜从厨房出来,看见她扶着墙,手指抠着裂缝,一步一步地挪。
她的腿在发抖,但他看见了。他把菜放在桌上,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坐久了,腿有点麻。”
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的嘴唇抿着,眉头皱着。他伸出手,扶住她的胳膊。他的手很大,很热,稳稳地托着她。
她没有拒绝,因为她知道自己如果拒绝,他会更担心。
“慢慢走。”他说。
她点了点头。他扶着她,一步一步地走到八仙桌前。她坐下来,喘了一口气。他在她旁边坐下来,没有坐到对面去。椅子离她很近,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油烟,还有阳光。
“你今天想吃什么?”他问。声音很轻,像在哄小孩。
“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“好。”他站起来,走进厨房。她坐在堂屋里,听见他切菜的声音,刀落在案板上,笃笃笃,很有节奏。她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听着那个声音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
过了一会儿,他端着一碗面走出来。清汤面,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,撒着葱花。他把碗放在她面前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“今天吃面。”他说,“好消化。”
她低头看着那碗面。面条细细的,汤清清亮亮的,荷包蛋卧在中间,蛋白完整地裹着蛋黄。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面,放进嘴里。面条很软,入口即化,汤很鲜,有一点点甜。她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他看着她,嘴唇微微动着,在数。她吃了一口,他数一下。她又吃了一口,他又数一下。
她吃了五口面,放下筷子,歇了一下。他等着,手指放在桌上,交叉着,拇指一下一下地绕着圈。她歇够了,拿起筷子,继续吃。第六口,第七口。吃到第八口的时候,她咽不下去了。那股腥甜的味道涌上来,她放下筷子,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。手背上有一道红。
他把纸巾递过来。她接过来,擦了一下。纸巾上有一片红。他又递了一张,她又擦了一下。这次少了一些。她把纸巾揉成一团,攥在手心里。
“还吃吗?”他问,这些天他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
她摇了摇头。
他点了点头,把碗收了,拿去厨房洗。她听见水龙头的声音,哗哗的。过了一会儿,他走出来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“苏晚姐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想吃什么?”
“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很灿烂的笑“好。”
下午的时候,苏晚在堂屋里坐着。林溪趴在她旁边画画,画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头。
“苏晚姐,你刚才从厨房走过来,走了好久。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林溪说,“我数了。你走了二十三步。以前你走十三步就够了。”
苏晚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林溪,小女孩的眼睛很亮,很干净,里面有担心。
“苏晚姐,”林溪的声音很轻,“你是不是没有力气了?”
苏晚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哥说你要多吃一点,吃了才有力气。”林溪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递给她,“你吃糖。吃了甜的就有力气了。”
糖是水果硬糖,橙色的,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的糖心。苏晚接过来,放进嘴里。甜的,橙子味,在舌尖上慢慢化开。
“有力气了吗?”林溪问。
苏晚笑了一下。“有了。”
林溪笑了,露出那两颗尖尖的虎牙。她低下头,继续画画。画了一会儿,又抬起头。
“苏晚姐,我哥说他不想去成都了。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他昨天晚上跟奶奶说的。他说他不去成都了,要在家里陪你。”林溪的声音很轻,“奶奶问他为什么,他说不为什么。”
苏晚的喉咙紧了一下。她想起他昨天晚上的样子——坐在对面,看着她吃面,一块一块地数,一勺一勺地夹。
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水光,
但他没有哭……
他只是在数……
数她吃了多少口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