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开始每天看着她吃饭了。
他开始坐在她旁边、从头看到尾的看。
她夹一筷子,他看一眼;她嚼一下,他看一眼;她咽下去,他松一口气。她的筷子停下来,他的眉头就皱起来。她不吃了,他的嘴唇就抿成一条线。
“你怎么不吃了?”他问。
“歇一下。”
他点了点头,等着。手指放在桌上,交叉着,拇指一下一下地绕着圈。她歇够了,拿起筷子,他又开始看。她吃了一口,他点一下头。她又吃了一口,他又点一下头。她吃完了,他的肩膀松下来,靠在椅背上,像是自己吃了一顿饭。
“吃完了。”她说。
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很短,但很亮。他把碗收了,拿去厨房洗。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,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。她坐在堂屋里,听着那些声音,靠在椅背上,喘了一口气。只是吃了一碗饭,但她觉得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。手在发抖,她把手指握成拳头,放在膝盖上。
林渡洗好碗走出来,在她对面坐下来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他手上。他的手指上还沾着水,指甲剪得很短。他看着她的手,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,放在桌上。
“你的手还在抖。”他说。
“没事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指。他的手很大,很热,把她的手指包住了。她的手很凉,他握得很轻,像是怕弄碎了什么。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圈,慢慢地,一下,一下。她的手不抖了。
“不抖了。”她说。
他松开手,把手收回去。他的耳朵红了。“那就好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风吹进来,带着三角梅微涩的气味。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她,肩膀很宽,后背很直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。
“苏晚姐,你今天想吃什么?”
苏晚想了想。“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他笑了。“好。”
下午的时候,林渡在厨房里做菜。糖醋排骨,他昨天学的。排骨已经腌好了,放在碗里,酱色的,油亮亮的。他把锅放在灶上,倒了油,打开火。油热了,他把排骨倒进去,铲子翻了几下,排骨变色了,香味出来了。他放了一点糖,一点醋,一点酱油,加了水,盖上锅盖,等着。他站在锅前面,看着锅盖被蒸汽顶起来,噗噗地响。他打开锅盖,汤汁已经收浓了,裹在排骨上,亮亮的,红褐色的。
他盛出来,装在碗里。糖醋排骨,颜色很好,红褐色的,亮亮的,上面撒着白芝麻。他端起来闻了闻,笑了。
苏晚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。他端着碗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“你尝尝。”他夹了一块排骨,递到她嘴边。她张开嘴,咬了一口。排骨很嫩,酸甜适口,肉从骨头上脱落了,在嘴里化开。她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咽下去的时候,那股腥甜的味道又涌上来了,她等了一会儿,等它过去。
“好吃吗?”他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他笑了,把那块排骨剩下的部分塞进自己嘴里,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。“确实好吃。”他把碗端到堂屋,放在八仙桌上。然后走回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你中午把这个吃了。”
“好。”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她走到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他跟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来。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,放进嘴里。他看着她,手指交叉着,拇指一下一下地绕着圈。她吃了一口,他点一下头。她又吃了一口,他又点一下头。她吃了一块,又一块。吃到第三块的时候,她放下了筷子。
“歇一下。”她说。
他点了点头,等着。拇指还在绕圈,一圈,两圈,三圈。她歇够了,拿起筷子,继续吃。第四块,第五块。吃到第六块的时候,她嚼了几下,咽下去的时候,那股腥甜的味道涌上来,她没有等住,咳了一下。很轻的一声,但她知道被他听见了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,手背上有一道红。
林渡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绕圈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了一张,递给她。她接过来,擦了一下。纸巾上有一片红。她又抽了一张,擦了一下。这次少了一些。她把纸巾揉成一团,攥在手心里。
“还有吗?”他问。
“没有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她拿起筷子,继续吃。第六块,第七块。吃完了,她把碗里的汤汁也喝了。放下碗,靠在椅背上,喘了一口气。
“吃完了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他把碗收了,拿去厨房洗。她听见水龙头的声音,哗哗的。洗了很久。水声停了,他走出来,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“苏晚姐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想吃什么?”
“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下午的时候,苏晚在堂屋里坐着。林溪趴在她旁边画画,画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头。
“苏晚姐,我哥今天哭了。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早上。他从你家回来的时候,眼睛红红的。”林溪的声音很轻,“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怎么。但我知道他哭了。”
苏晚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林溪,小女孩的眼睛很亮,很干净,里面有担心。
“苏晚姐,”林溪说,“你是不是生病了?”
苏晚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哥不跟我说,但我知道。”林溪的声音带了丝哽咽,“他这几天都不对劲。他晚上不睡觉,在房间里走来走去。他白天总是看着你家的方向发呆。他做饭的时候很认真,比以前认真一百倍。”
苏晚的喉咙紧了一下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林溪的头发。林溪的头发很软,很滑,发绳是粉色的,上面缀着一朵小花。
“我没事。”苏晚说。
“你骗人。”林溪的眼泪掉下来了,“你每次都说没事。我哥也每次都说没事。但我知道,有事。”
苏晚把她的手拿开,用自己的手指帮她擦眼泪。眼泪是热的,湿湿的,粘在她的手指上。
“别哭了。”苏晚说。
林溪点了点头,但眼泪还在掉。她低下头,把脸埋在胳膊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苏晚坐在旁边,手放在她的背上,一下一下地拍。拍了一会儿,林溪不抖了。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脸上还有泪痕。
“苏晚姐,”她说,“你会好起来的,对吧?”
苏晚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对吧?”林溪又问了一遍,声音很小,像怕惊动什么。
苏晚的喉咙紧了一下。“会的。”她说。
林溪看着她,好像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。然后她点了点头,拿起画笔,继续画画。画得很认真,画一会儿看一眼苏晚,画一会儿又看一眼。苏晚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,和林溪很轻的呼吸声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暖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