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苏晚回到自己家。她站在堂屋里,灯亮着,花瓶里的三角梅又落了几片花瓣。她把落花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,数了数,三片。她把它们放在花瓶旁边,和之前的那几片放在一起。那堆花瓣已经很多了,紫红色的,堆在瓷瓶旁边,像一座很小很小的山。她看着那堆花瓣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去厨房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水是凉的,她喝了一口,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。喉咙里那股腥甜的味道还在,她放下杯子,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。纸巾上有一片红,比昨天又多了一些。她把纸巾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里。垃圾桶里已经有很多团了,她把盖子盖上,不想再看。
她去卫生间洗漱。镜子里的自己,脸色比昨天又白了一些。她把衣服脱下来,换上睡觉的衣服。换衣服的时候,她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——锁骨突出来了,肋骨也突出来了,手臂细了,手腕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衣服拉下来,遮住了。
她关了灯,走进卧室。窗帘没有拉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她躺下来,面朝那堵墙。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墙壁。凉的,粗糙的。她的手指沿着墙面慢慢地划,从左到右,碰到了那条裂缝。她的指尖停在裂缝上,顺着裂缝的走向,一点一点地摸过去。
她等着。等了很久。然后她听见了——那边有声音,很轻。
是他的声音……
“苏晚姐。”
她把手贴在墙上,没有动。
“你睡了吗?”
苏晚没有说话。她的手指贴在墙上,感觉到了那边的温度。暖暖的,像一个人的掌心。
“我今天做的糖醋排骨,你吃完了。”他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,模糊的,但她听得很清楚,“你吃了七块。我数的。”
苏晚闭上眼睛。她想起他坐在对面,看着她吃,一块一块地数。七块。她自己也数了,也是七块。
“苏晚姐,”他的声音更轻了,“明天我做四个菜。番茄炒蛋,青椒肉丝,麻婆豆腐,糖醋排骨。你每样都吃一点好不好?就吃一点点。”
苏晚的喉咙紧了一下。他的声音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,很轻,很小心,带着一点恳求,带着一点害怕。她想起他第一次说“求求你了苏晚姐”的时候,也是这个语气。但那时候是求她教他做饭,现在是求她吃饭。不一样了。
她把手指贴在墙上,停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轻轻地敲了一下。咚。
那边安静了一瞬。然后他笑了,笑声从墙那边传过来,很轻,闷闷的,像夏天的雷声从远处滚过来。“那说好了。每样都吃一点。”
她又敲了一下。咚。
“晚安,苏晚姐。”
她没有敲。她把手指贴在墙上,感觉到了那边的温度。暖暖的,像一个人的掌心。她把手收回来,放在胸口。心跳还在,咚,咚,咚。很慢,很用力。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肩膀,把自己裹成一个茧。蚕茧里面是暖的,安全的。蚕茧的壁很薄,薄到能听见隔壁的声音。她在这个声音里慢慢沉了下去。
第二天早上,苏晚是被敲门声叫醒的。不是那种有节奏的三下三下,是很轻的两下,然后停了。她等了一会儿,没有响。又等了一会儿,还是没有响。
她披了件外套去开门。门外没有人。她低头一看,门槛上放着一个碗,碗里装着两个荷包蛋。碗旁边放着一杯水,水杯旁边放着一个小碟子,碟子里装着几颗葡萄,紫色的,上面还有露水。葡萄旁边放着一张纸条。
她弯腰把纸条捡起来。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毛毛的,上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很认真:
“苏晚姐,今天做四个菜。你每样都吃一点好不好?”
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端着碗,拿着水杯,拿着碟子,拿着纸条,走回堂屋。她在八仙桌前坐下来,把纸条放在桌上,用手指把褶皱压平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纸条上,落在那行字上。她看了又看,然后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口袋里已经有三张画,三张纸条了。纸是软的,暖暖的,贴着她的身体。
她拿起一颗葡萄,放进嘴里。甜的,汁水很多。她吃完了六颗葡萄,然后开始吃荷包蛋。吃完了一个,又开始吃第二个。吃完第二个,把汤也喝了。然后拿起那杯水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有一点点甜,大概是放了蜂蜜。她喝完了,把杯子放在桌上。
她站起来,走到厨房,把碗冲洗干净,倒扣在灶台上。十二个碗,白瓷蓝花,整整齐齐。她伸出手,从第一个碗摸到第十二个碗。指尖碰到每一个碗沿,凉凉的,光滑的。摸到第十二个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来。
她走回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她把口袋里的纸条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“苏晚姐,今天做四个菜。你每样都吃一点好不好?”她把纸条放在桌上,用手指压着。阳光照在上面,蓝色的字在光里变得有点透明。她看着那行字,嘴角翘了一下。然后她把纸条折好,放回口袋里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隔壁院子里,林渡正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袋子里装着菜,番茄、青椒、肉、豆腐、排骨。他看见她,笑了一下,举起袋子给她看。
“四个菜!”他喊了一声,“你每样都吃一点好不好?”
苏晚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“好。”她说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白T恤亮得有点晃眼。他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,转身走进厨房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他系上围裙,把菜一样一样地拿出来,放在案板上。他拿起刀,开始切番茄。手指蜷起来,指尖顶着刀面,慢慢地切。刀工比之前好了很多,切出来的番茄大小均匀,没有碎,也没有切到手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他。他切完了番茄,抬起头,看见她还站在窗前,笑了一下。“你怎么还站着?进去坐着等。”
“我看着你做。”
他的耳朵红了。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好看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切青椒。刀起刀落,青椒被切成丝,粗细均匀。他切完了,把青椒放进碗里,然后开始切肉。肉丝也比之前细了很多,虽然还不是每根都一样,但已经好太多了。他切完肉,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怎么还在看?”
“嗯。”
他笑了一下,没有再赶她。她把下巴搁在窗台上,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。锅铲翻动的声音,油锅滋滋的声音,他偶尔哼两句歌,调子跑得厉害。她听着那些声音,嘴角翘着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他做了番茄炒蛋,做了青椒肉丝,做了麻婆豆腐,做了糖醋排骨。四个菜摆在灶台上,红的,绿的,白的,褐的,颜色很好看。他把围裙解下来,挂在墙上,转过身,看见她还站在窗前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他走过来,站在窗户里面,她站在窗户外面。两个人隔着一扇窗户,面对面。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,她用下巴指了指。“擦擦。”
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笑了。“走吧,吃饭。”
她从窗前离开,走到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他把菜端过来,一盘一盘地摆好。番茄炒蛋,青椒肉丝,麻婆豆腐,糖醋排骨。四盘菜,摆得整整齐齐。他在她对面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。
“你先吃这个。”
她夹起来,咬了一口。排骨很嫩,酸甜适口。她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他又夹了一块番茄放在她碗里。“这个也要吃。”
她把番茄放进嘴里,酸的,甜的,鸡蛋很嫩。
他又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。“还有这个。”
她吃了一口青椒,脆脆的。又吃了一口肉丝,嫩嫩的。
他又夹了一勺麻婆豆腐。“最后这个。”
豆腐很嫩,辣辣的,麻麻的。她咽下去的时候,那股腥甜的味道又涌上来了,她等了一会儿,等它过去。
她吃完最后一口,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打在林渡脸上。他坐在对面,没有收拾碗筷,没有站起来,只是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水光,但没有掉下来。他望着她的眼睛,嘴唇微微动着——一块,两块,三块。他在数。她吃了七块排骨。她自己也数了,也是七块。她又夹了一块番茄,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。她吃了三块番茄。她又吃了一口青椒肉丝,他又数了一下。她吃了五口青椒肉丝。她又吃了一口麻婆豆腐,他又数了一下。她吃了四勺麻婆豆腐。他一直望着她,一直数着,像是怕漏掉任何一口。
她放下筷子的时候,他也停下来,嘴唇不动了。他望着她的眼睛,她望着他的眼睛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睫毛很长,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没有说话,她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望着她,她只是坐在那里。
过了很久,他点了点头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短,但很亮。他站起来,把碗收了,拿去厨房洗。她坐在堂屋里,听见水龙头的声音,哗哗的。她把手放在桌上,手指不抖了。她看着那四个空碗,忽然想——今天吃了七块排骨,三块番茄,五口青椒肉丝,四勺麻婆豆腐。她都数了。和他一样。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