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林渡来送荷包蛋的时候,苏晚没有开门。
他站在门口,敲了三下,停一下,又敲了三下。没有人应。他等了一会儿,又敲了三下。
门里没有声音。
他把碗放在门槛上,转身走了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门还是关着的。
他站在那里,手指微微蜷着,嘴唇抿着。
然后他走回去,把碗端起来,重新敲了三下。
“苏晚姐?”
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,像是椅子蹭了一下地面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他听不太清。他把耳朵贴在门上,等了一会儿。门开了……
苏晚站在门里,穿着那件浅粉色的T恤,头发扎起来了。
她的脸色很白,不是平时里的那种白,是一种灰白,像冬天里落了霜的叶子。
她的嘴唇上有一点点红,不像是口红的颜色,更像是——他的目光停在那里。苏晚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,那个动作很快,但他看见了。
“早。”她说。声音哑哑的。
林渡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她的嘴唇,又看着她的眼睛。
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害怕,不是难过,是一种很平静的、像湖水一样的东西。
她站在那里,扶着门框,手指微微蜷着,像在忍着什么。
“你怎么了?”他问。声音比他想的要小。
“没怎么。”她说,“起晚了。”
她伸出手,要接碗。
手在发抖,很轻,但他看见了。
他没有把碗递过去,而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咚,咚,咚,快得他有点喘不上气。
“你的嘴唇——”他说。
苏晚又用手背擦了一下。这次他看清了。手背上有一道红色的痕迹,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指根。不是擦伤,是血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上火了。”
林渡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碗,碗里的荷包蛋还是热的,热气从碗口升起来,在他脸前飘了一下就散了。
他看着她,她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还是很亮,很平静。他的眼睛不是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像是害怕,像是担心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,上不来也下不去。
“苏晚姐。”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。
苏晚看着他。
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……
他的嘴唇抿着,下巴绷着,像在忍着什么。
她伸出手,想接碗。
他没有给。
她把碗接过来,他松手了。
碗在她手里晃了一下,她没端稳,碗歪了,汤汁洒出来,烫在她的手指上。
她没有叫,只是把碗端稳了,低头看了一眼。荷包蛋还是完整的,蛋白裹着蛋黄,边缘焦黄。
她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没洒多少。”
林渡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你进来坐。”苏晚说,侧过身让出门口。
他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她的手指上沾着汤汁,她用手背擦了一下。手背上还有刚才那道红色的痕迹,和汤汁混在一起,变成淡粉色。
“苏晚姐。”他说。声音还在发抖。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吐血了?”
院子里很安静,墙头的三角梅在风里晃了一下,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片,飘在两个人之间,落在地上。
苏晚看着那片花瓣,又看着他。
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他的嘴唇在抖,但他咬着牙,就是倔强的不让它抖。
他站在那里,一米八五的个子,像一个被什么击中了的小孩……
苏晚没有说话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她没事?她说过了。
说是上火了?他不信。
她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碗,汤汁还在往下滴,滴在她的手指上,滴在她的鞋面上……
“苏晚姐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声音哑了,抖得厉害。
苏晚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水光,但没有掉下来
他的嘴唇在抖,下巴绷着,像在忍着什么。
她忽然想——他已经忍了多久了?一天?一个星期?还是从最开始就知道了,只是一直没有问?
她端着碗,走回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碗里的汤汁洒了一半,桌面上一小片黄色的油渍。
她把碗放在桌上,拿起筷子,夹了一个荷包蛋,咬了一口。
蛋白是凉的,蛋黄凝固了,不好吃。她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又涌上来那股腥甜的味道。她放下筷子,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。手背上又多了那道红色。
她听见脚步声。林渡走进来了。
他站在她旁边,低头看着她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落在他身上。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了一张,递给她。苏晚接过来,擦了一下嘴角。
纸巾上有一片红,不大,但很刺眼。她把纸巾揉成一团,攥在手心里。
他又抽了一张,递给她。她又擦了一下。这次少了一些,只有一点点。她把纸巾揉成一团,和之前那团一起攥在手心里。
“还有吗?”他问。声音还在抖。
苏晚摇了摇头。她把手心里的纸巾团放在桌上,两个小小的,白色的,上面渗着红色。
林渡看着那两个纸团,没有说话。他拉了一把椅子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椅子离她很近,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洗衣液,还有阳光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他问。声音很轻,还在抖。
苏晚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桌上的两个纸团,红色的痕迹在白色的纸上洇开了,像两朵很小很小的花。
“苏晚姐。”他叫她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水光。他没有哭,但比哭了还让人难受。
“你告诉我。”他说,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苏晚想了想。“有一阵了。”
“一阵是多久?”
“一个星期?两个星期?不记得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交叉着,拇指一下一下地绕着圈。绕了很久,停下来。
“你是不是生了很严重的病?”他问。声音很轻,抖得厉害。
苏晚看着他。他的声音在发抖,手也在抖。她忽然想——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也许是第一天,她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的时候。
也许是她在河边说“我爸爸妈妈不在了”的时候。也许是她在葡萄架下面吃不下饭的时候。
也许他一直都知道,只是一直没有问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