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绕圈,一圈,两圈,三圈。
“什么病?”他问。
苏晚没有说话。她不想说那个词。说出来就太重了,重得她拿不动。
“很严重的那种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他的拇指停下来了。他把手指松开,放在膝盖上,握成拳头。
握得很紧,骨节泛白。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拳头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能治好吗?”他问。声音在抖,眼睛里有水光,有希望,有害怕。
苏晚看着他。她忽然想——她应该说什么?说能治好?那是骗他。说不能?她说不出口。
她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像是明白了。他把拳头松开,手指伸展开,放在膝盖上。手指在抖,很轻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点说?”他问。声音哑了。
苏晚没有说话。说什么呢?
她不知道该怎么说。说不想让你担心?说不想破坏这个夏天?说想让你好好地去成都?说什么都不对。
说出来毫无意义,徒增烦恼罢了……
“苏晚姐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看着我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亮,水光在里面转,但没有掉下来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苏晚看着他。他的嘴唇还在抖,下巴绷着,她低下了头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他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一滴,顺着脸颊滑到下巴,滴在膝盖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。他没有擦,就让它挂着。
“你别说对不起。”他说。声音哑了,抖得厉害。
苏晚看着他。他的眼泪挂在脸上,亮晶晶的,像一颗很小的星星。
她伸出手,帮他擦掉了。
手指碰到他的脸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她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来。他的睫毛是湿的,粘在一起,像被雨打湿的蝴蝶的翅膀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“能治吗?”他问。声音很轻,抖得厉害。
苏晚没有说话。
“能吗?”他又问。
苏晚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里有水光,有希望,有害怕。她忽然想——她应该说什么?说能?那是骗他。说不能?她说不出口。
她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像是明白了。他把脸上的泪擦掉,站起来,走到厨房。她听见水龙头的声音,哗哗的。过了一会儿,他端着一杯水走出来,放在她面前。
“你喝点水。”他说。声音还在抖,但比刚才好了一些。
苏晚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有一点点甜,大概是放了蜂蜜。她喝了几口,把杯子放在桌上。
林渡站在她旁边,低头看着她。“你那个碗——荷包蛋还没吃完。”
苏晚看了一眼桌上的碗。还剩一个半荷包蛋,蛋白已经凉了,蛋黄凝固了。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,放进嘴里。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咽下去的时候,那股腥甜的味道又涌上来了,她等了一会儿,等它过去,然后继续吃。林渡站在旁边,看着她。
没有说话,没有动,就是看着她。她吃完了一个,又开始吃第二个。
吃完第二个,把汤也喝了。碗底的汤已经凉了,有一点点油,她用筷子搅了一下,端起来喝干净了。然后放下碗,靠在椅背上,喘了一口气。
“吃完了。”她说。
林渡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他把碗收了,拿去厨房洗。苏晚听见水龙头的声音,哗哗的。
洗了很久,比平时久。
水声停了,碗筷碰撞的声音响了几下,然后安静了。她等了一会儿,没有听见他走出来。
她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。
林渡站在水槽前面,手撑在台面上,低着头。他的肩膀在抖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没有哭出声,但他在抖。
苏晚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他的后背很宽,深蓝色的T恤被阳光照得有点发白。他的肩膀还在抖,一下,一下,很轻。
她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他没有抬头。她伸出手,放在他的背上。
他的背很宽,很热,在抖。
她把手放在那里,没有动……
他的手从台面上收回来,垂在身侧,握成拳头。握得很紧,骨节泛白。
过了一会儿,他不抖了。他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脸上还有泪痕。
他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短,很轻,像是在说“我没事”。
“苏晚姐。”他说。声音哑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要好好吃饭。”
“好。”
“每天都要吃完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许骗我。”
苏晚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水光,有认真,有害怕。她忽然想——他已经在害怕了。害怕她不吃,害怕她骗他,害怕她——
“好。”她说。
他点了点头,转过身,把灶台上的碗摆正。十二个碗,白瓷蓝花,整整齐齐。他伸出手,从第一个碗摸到第十二个碗。指尖碰到每一个碗沿,凉凉的,光滑的。摸到第十二个的时候,他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来。
“够了吗?”他问。
“够了。”
“那不再买了。”
“好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他的眼眶还是红的,鼻头还是红的,但他没有哭。他站在那里,一米八五的个子,像一个刚刚学会了什么的小孩。
“苏晚姐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中午想吃什么?”
苏晚想了想。“随便。”
“又随便。”他说。语气里没有无奈,是一种更轻的、更小心的声音。“那我给你做。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。”
“好。”
他笑了一下,露出两颗虎牙。那个笑容很短,但很亮。他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堂屋里嗒嗒嗒地响着。苏晚站在厨房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还有那道红色的痕迹,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。
她拧开水龙头,把手放在水流下面冲。水是凉的,冲在皮肤上,红色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淡了,散了,顺着水流走了。
她关上水龙头,把手擦干。然后她走回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那两个小小的纸团上。
纸团上的红色已经干了,变成了暗红色,像两朵枯萎的花。她把纸团捡起来,扔进垃圾桶里。然后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
心跳还在,咚,咚,咚。很慢,但至少还有力。
她把手放在胸口,感觉到了心跳。一下,一下。她想起他刚才的样子——手撑在台面上,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他没有哭出声,但她知道他哭了。她想起他说的话——“你以后要好好吃饭。”“每天都要吃完。”“不许骗我。”
她想起他说“不许骗我”的时候,声音哑了,在发抖,眼睛很亮,里面有水光。
她的喉咙紧了一下。
她睁开眼睛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手上。她把手指张开,让光从指缝间穿过,落在桌面上,变成几道细细的金线。她看着那些金线,忽然想——她还能陪他多久?不知道……
她想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