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：林渡
他是在成都的第一个夜晚梦见她的。宿舍里很吵，室友们在聊天，说着家乡话，他听不太懂。他躺在床上，面朝墙壁。墙是白色的，刷了漆，很光滑，没有裂缝。他把手贴在墙上，凉的，不粗糙。没有石灰的粉末蹭在指尖上，没有那条从角落延伸过来的裂缝。他把手收回来，放在胸口。心跳还在，咚，咚，咚。他闭上眼睛，然后就看见了她。
她站在墙头下面，三角梅垂在她头顶，紫红色的花瓣在风里晃着。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T恤，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边。她看着他，嘴角翘着，眼睛弯着。
“林渡。”她叫他。
他想说话，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伸出手，想去碰她的脸。她站在他面前，很近，近得他能看见她睫毛上的光。但他的手指穿过去了，什么都没有碰到。她还是站在那里，嘴角翘着，眼睛弯着。
“你要好好的。”她说。
他醒了。宿舍里很黑，室友们都睡了，有人在打鼾，有人在翻身。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，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裂缝，没有那条从角落延伸过来的干涸的河流。他把手放在胸口，心跳还在，咚，咚，咚。他的眼角有一滴泪，凉凉的，滑进头发里。他没有擦，就让它挂着。
开学第一天，他一个人去食堂吃饭。食堂很大，人很多，吵吵嚷嚷的。他端着餐盘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餐盘上，落在米饭上。他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口饭，放进嘴里。米饭是硬的，没有家里好吃。他又夹了一口，嚼了几下，咽下去。他想起她吃面的样子，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嚼很久。他想起他数着她吃了多少口，一口，两口，三口。他想起她说“好吃”，嘴角翘着，眼睛弯着。他把那碗饭吃完了，一粒米都没有剩。
军训的时候，太阳很大，晒得人皮肤发烫。他站在队列里，汗从额头淌下来，顺着鼻梁滑到下巴。他想起她说过的话——“你脸色太白了，出来晒晒太阳”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太阳。阳光刺眼，他眯了一下眼睛。他想起她坐在石阶上，脚伸进阳光里，凉鞋里的脚趾头被晒得暖烘烘的。他站在那里，晒了很久。教官喊解散的时候，他的脸晒红了，耳朵也红了。室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，“林渡，你晒伤了。”他摸了摸自己的脸，烫的。他笑了一下，“没事。”
国庆节的时候，室友们都出去玩了。有人去了宽窄巷子，有人去了锦里，有人去了春熙路。他没有去。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，把她的画拿出来，一张一张地看。画上的人站在窗前，阳光照在她身上，头发是金色的。他把画放在桌上，用手指摸着画上的线条。她的嘴角翘着，眼睛弯着。他摸了一遍又一遍，纸都被他摸软了。
“苏晚姐，”他对着画说，“我到成都了。这里好多好吃的。串串，火锅，兔头。我还没去吃。等你来了，我带你去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宿舍里很安静，只有窗外的风吹进来，翻动桌上的书页。他把画收好，放进口袋里，贴着胸口。
冬天的时候，成都下了雨。很冷，是那种湿湿的冷，渗进骨头里。他穿着她让他带的那件厚外套，站在教学楼门口，看着雨从天上落下来，细细的，密密的。他想起她说过的话——“成都比这边冷，多带两件”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外套。灰色的，很厚，很暖。他把领子竖起来，缩在里面。他想起她帮他系鞋带的样子，蹲在他面前，手指很细，骨节突出，系得很慢，很认真。他站在那里，雨滴溅在他鞋面上，白色的帆布鞋，鞋带是他系的，两只蝴蝶结，一样的大小，一样的形状。他蹲下来，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。系完站起来，往雨里走。
第一学期结束的时候，他考了专业第三。他把成绩单拍下来，想发给她看。点开对话框的时候，他才想起来——她没有手机。她从来不用手机。她只有一个老房子，一个院子，一墙三角梅。他把手机收起来，没有发给任何人。他坐在桌前，拿了一张纸，开始写信。写了很多，写他到了成都，写了学校的样子，写了食堂的饭，写了冬天的雨。写到最后，他写：“我考了第三名。你以前说我肯定能考上，你说对了。”他把信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没有寄出去。那里没有收信的人。
大二的时候，他学会了做更多的菜。水煮鱼，回锅肉，宫保鸡丁。他每次做了新菜，都会多盛一份，放在桌上，摆好筷子。然后坐在对面，看着她坐过的那个位置。菜凉了，他就倒掉。下次再做。室友问他，“林渡，你每次做那么多干嘛？”他说，“练习。”室友不信，但没有再问。
大三的时候，他回了一趟家。火车开了很久，从白天到黑夜。他靠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田野、树木、房子一帧一帧地往后退。天黑了，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了，只有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。他看着那张脸，瘦了，下巴尖了，眼睛还是亮的。他对着玻璃笑了一下。玻璃里的人也在笑。他想起她说的话——“你笑起来好看”。他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到站的时候是早上。天刚亮，太阳从站台尽头升起来，照在铁轨上，亮晃晃的。他背着包走出车站，打了一辆车。车开进镇子的时候，他看见了那棵大槐树。树还是那么粗，树冠铺开来，遮出一大片阴凉。树下的小卖部开着门，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，戴着老花镜，在整理货架。他让司机停下来，下了车。他走进小卖部，买了一束花。塑料的，粉红色的玫瑰，插在透明的塑料纸里。老太太看了他一眼，“你是林家的？”他点了点头。“回来了？”他点了点头。老太太没有再说什么。他付了钱，拿着花走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