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辣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“那就好。”他站在窗前，手里还沾着泡沫，阳光照在上面，亮晶晶的。林溪跑过来，趴在墙头上，手里举着那根冰棍。
“苏晚姐，你真的不吃吗？”
“真的不吃。”
“那我吃完了。”她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，冰棍棍子叼在嘴上，含含糊糊地说，“哥，你洗完了没？”
“快了。”
“那你快点，我要看电视了。”
“你看你的，我又不跟你抢。”
“遥控器在你那边。”
林渡从口袋里掏出遥控器，扔给她。林溪接住了，转身跑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，只剩水龙头滴水的声音，滴答，滴答。
苏晚站在窗前，看着林渡。
他走回洗衣盆前面，蹲下来，把T恤从水里捞出来，拧干，抖开，晾在绳子上。白色的T恤在风里鼓起来，像一面很小的帆。
他晾完了，转过身，走到窗前。
“苏晚姐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明天想吃什么？”
苏晚想了想。“随便。”
“又随便。”他说，但语气里没有无奈，是一种更轻的、更小心的声音。“那你想教我做什么菜？”
苏晚想了想。“你已经学了好几个了。番茄炒蛋、青椒肉丝、麻婆豆腐。够用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。
苏晚看着他。他没有看她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手指上还沾着水，指甲剪得很短，食指上那道疤已经淡了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“够用了。”苏晚说，“你去了成都，可以自己做饭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她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他的脸在阴影里，看不清表情。“那你还想吃什么？我给你做。”
苏晚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她忽然想——他想学的不是做菜，是别的什么。但她没有问。
“糖醋排骨。”她说。
他笑了，露出两颗虎牙。“好。明天学糖醋排骨。”
晚上，苏晚回到自己家。她站在堂屋里，灯亮着，花瓶里的三角梅又落了几片花瓣。她把落花捡起来，放在手心里，数了数，三片。她把它们放在花瓶旁边，和之前的那几片放在一起。那堆花瓣已经很多了，紫红色的，堆在瓷瓶旁边，像一座很小很小的山。她看着那堆花瓣，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去厨房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水是凉的，她喝了一口，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。喉咙里那股腥甜的味道还在，她放下杯子，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。
纸巾上有一点点红，比昨天又多了一些。她把纸巾揉成一团，扔进垃圾桶里。垃圾桶里已经有很多团了，她把盖子盖上，不想再看。
她去卫生间洗漱。镜子里的自己，脸色比昨天又白了一些。她把衣服脱下来，换上睡觉的衣服。换衣服的时候，她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——锁骨突出来了，肋骨也突出来了，手臂细了，手腕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后把衣服拉下来，遮住了。
她关了灯，走进卧室。窗帘没有拉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她躺下来，面朝那堵墙。她伸出手，指尖碰到墙壁。凉的，粗糙的。她的手指沿着墙面慢慢地划，从左到右，碰到了那条裂缝。
她的指尖停在裂缝上，顺着裂缝的走向，一点一点地摸过去。她等着。等了很久。然后她听见了——那边有声音，很轻。不是敲墙的声音，是人的声音。很低，很轻，像隔着一层水。
“苏晚姐。”
她把手贴在墙上，没有动。
“你明天想吃什么？糖醋排骨对吧？”他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，模糊的，但她听得很清楚。“我明天早上去买排骨。超市的排骨好还是菜市场的好？”
苏晚没有说话。她的手指贴在墙上，感觉到了那边的温度。暖暖的，像一个人的掌心。
“菜市场的好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苏晚姐，”他的声音更轻了，“你要是听见了，就敲一下墙。”
苏晚没有动。她的手指贴在墙上，停在那里。
“就一下。”他说。
安静了很久。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再说了。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叹息，像风吹过树叶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苏晚的喉咙紧了一下。她把手从墙上收回来，放在胸口。心跳还在，咚，咚，咚。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肩膀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。蚕茧里面是暖的，安全的。蚕茧的壁很薄，薄到能听见隔壁的声音。她在这个声音里慢慢沉了下去。
第二天早上，苏晚又是被那两声敲门声叫醒的，很轻的两下，然后停了。她等了一会儿，没有响，又等了一会儿，还是没有响
她披了件外套去开门。门外没有人。她低头一看，门槛上依旧放着一个碗，碗里装着两个荷包蛋。
碗旁边放着一杯水，水杯旁边放着一个小袋子，袋子里装着几颗糖，是那种水果硬糖，五颜六色的。
她微微一笑，好像这个碗每天早上都会自动刷新在门外……
她弯腰把袋子捡起来，打开，拿出一颗。是橙色的，透明的，能看见里面的糖心
。她把糖放进嘴里，甜的，橙子味，在舌尖上慢慢化开。
她站在门口，吃着糖，看着今天那张纸条。
纸条今天没有放在门槛上，是塞在门缝里的。她抽出来，打开。
上面写着一行字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，但很认真：
“苏晚姐，排骨我买好了。菜市场的。你昨天说的。”
苏晚愣了一下。她昨天说了吗？她想了想，想起来了。她没说出口，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。
她把纸条翻过来，背面还有一行字，更小，更轻，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的：
“我听见了。”
她站在门口，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阳光从墙头照下来，落在她手上，落在纸条上，落在那五个字上。
她把纸条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口袋里已经有三张画，两张纸条了。纸是软的，暖暖的，贴着她的身体。
她端着碗，拿着水杯，拿着糖，走回堂屋。她在八仙桌前坐下来，把糖放在桌上，一颗一颗地数。六颗。红色的，橙色的，黄色的，绿色的，紫色的。她把它们排成一排，像一道小小的彩虹。
她拿起筷子，夹了一个荷包蛋，咬了一口。蛋白是嫩的，蛋黄是稠的，咸淡刚好。她嚼了几下，咽下去。咽下去的时候，那股腥甜的味道又涌上来了，她等了一会儿，等它过去，然后继续吃。吃完了一个，又开始吃第二个。
吃完第二个，把汤也喝了。然后拿起那杯水，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，有一点点甜，大概是放了蜂蜜。她喝完了，把杯子放在桌上。
她把那颗橙子味的糖从嘴里拿出来，放在桌上，和其他的糖排在一起。糖已经化了一半，小小的，圆圆的，透明的。她看着那颗糖，忽然想——她昨天说了什么？她说“菜市场的好”。她在心里说的。
他听见了?隔着墙，隔着石灰和砖头，他居然……听见了?
她的嘴角翘了一下。然后她把那颗糖放回嘴里，继续吃。糖很甜，橙子味，在舌尖上慢慢化开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厨房，把碗冲洗干净，倒扣在灶台上。
十二个碗了……
她走回堂屋，在八仙桌前坐下来。她把口袋里的纸条拿出来，又看了一遍。“苏晚姐，排骨我买好了。菜市场的。你昨天说的。”
她把纸条翻过来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她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阳光照在上面，蓝色的字在光里变得有点透明。
她把纸条折好，放回口袋里。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
隔壁院子里，林渡正站在葡萄架下面，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
袋子里装着排骨，白色的，新鲜的，在袋子里晃来晃去。他看见她，笑了一下，举起袋子给她看。
“菜市场的！”他喊了一声。
她也笑了一下，挥了挥手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他的白T恤亮得有点晃眼。她站在窗前，看着他，忽然想——今天，要教他做糖醋排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