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流的推力越来越大,容不得他挣扎。
身上的血迹被浑水一遍遍冲淡,腐叶、细沙糊上湿透的衣袍,初秋的寒意顺着刺骨溪水浸透骨肉。卫铮蜷着身下半身沉如坠石。东方炼牢牢扣住他腋下,只能堪堪保证他的口鼻露出浪面。
两人被汹涌浊流推着,顺着涧道朝下游漂去。
东方炼被冻得几乎失去了痛感,头有些发晕,却始终不敢松手。
转瞬两人被卷入一处狭窄的溶洞,一个拐弯,光明瞬间被啃噬殆尽,只剩绝对的黑暗。黑暗激起了本能的恐惧,心跳如擂鼓,但因为感官迟钝,有种不同步的诡异感觉。听觉更加灵敏,水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、扭曲,混着遥远水滴砸落的空洞回响。与心跳声一起,合奏出沉闷的交响乐。
‘水还流动着……’他昏沉的脑子里划过这个认知,‘有流速,就有出口。’
恐惧的潮水便被这冰冷麻木的理智压了下去。
时间在黑暗中溶解,也不知漂了多久。前方突然一道刺眼的透亮,晃得他双目刺痛紧缩……
缓了好一瞬,酸胀的眼才渐渐适应光明。
那是溶洞出口。远远便看见水里站着比人还高的香蒲,岸边的石缝挤满了茂密的石菖蒲,这是一种长得像韭菜但根系肉厚的植物,在天光下透着挣扎而充满希望的绿意。
那希望越来越近了!
冷水泡得他四肢发僵,却还是凭着意念,拼尽全力朝岸边探手,死死攀住一从茂密根深的水草。
指尖早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,一用力,掌心黏腻的血水混着泥草糊在指间,扭伤的右脚踝每用一次力又开始针扎般剧痛,他牙关咬得发颤,脚下探着落脚处,借着水草的拉力,一寸一寸,硬生生将自己和卫铮拖上了浅滩。
浅滩上等着一截枯黑干裂的枯木,背阳处爬着阴湿青苔,东方炼靠着那截枯木脱力般瘫坐在湿滑的泥地上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
衣衫又破又湿透贴在身上,额角的伤口裂开,鲜红的血珠混着水珠往下淌。掌心彻底磨烂,连握一下拳都做不到,指尖泛白起皱,右脚踝也肿起老高,全身疼得连哼都哼不出声。
耳边是心脏的轰鸣和自己粗重的喘息,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勉强侧过头,见卫铮好似睡着了一般躺着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眼前已开始发黑,似有金星绕鸣,眼皮早支撑不住,他下意识想抓住身旁的高草稳住身体,可指尖刚摸到草叶,眼前便是一黑,脑海里炸开一道白光。
恍惚间,刺骨的寒冷全都散了。
他陷在家里客厅柔软绒布沙发里,温暖的面料蹭着脸颊,软得让人犯困。
耳边是母亲温柔的声音:“热牛奶…… 凉了就腥了 ,快喝。 ”。
他想开口告诉母亲刚刚做了个可怕的噩梦,忽然旁边有人走过,那是做晚饭的爸爸,他手里攥着锅铲,低头对着菜谱嘟囔:“……这个料是不是放错了?味不对啊。”
声音像隔着毛玻璃,并不真切,朦朦胧胧,没来由让人心头发酸。
他正要凑近去帮父亲核对菜谱,身后忽然有人拽他的袖子急切晃动着:“哥,陪我搭积木啊……”是妹妹陈可思的声音。
他刚准备回头,视线又被一团小小身影吸引住,小姑娘手里捧着块茶饼,眼睛弯着,也在喊他:“哥哥……”
两个呼唤叠在一起,缠绕着,一时便分不清了。
那些声音越来越轻,被溶洞的滴水声一点点敲碎,最后只剩一句含混的、分不清是谁的:“哥哥……”
下一瞬,刺骨的湿冷混着钝痛,猛地将东方炼拽回神,随着睫毛剧烈一颤他睁开了眼。
四周却漆黑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