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念的家在市中心,父母开了一家小公司,日子过得还算殷实。房子很大,客厅能放下一架三角钢琴——虽然没人会弹。餐桌是大理石的,冬天很凉。洛念小时候把手肘搁在上面,母亲说“别搁着,凉”。那是母亲少有的关心。
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。每天早出晚归,坐在饭桌上也不怎么说话。偶尔开口,不是问成绩就是问作业,语气像是在跟下属布置任务。洛念说“考了第三名”,他说“怎么不是第一”。洛念不说话了。他也不说了。
母亲忙着公司的事,回家也是打电话、回消息。她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大,语气果断,和在家里完全不同。洛念有时候觉得,电话那头的人才是母亲的家人,而自己只是一个需要定期付生活费的租客。
生活费从来不会少。零花钱比班上大多数同学都多。但钱能买到的东西太多了,唯独买不到“你今天在学校开心吗”这句话。洛念学会了跟自己相处。一个人在房间里画画,一个人在阳台上发呆,一个人去书店待一下午。她不是不想要朋友,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交朋友。别的女生凑在一起聊明星、聊八卦、聊哪个男生打球帅,她插不上话。她的世界里只有线条、色彩、光影——那些不需要开口就能表达的东西。
有一次学校开家长会,母亲去了。老师当众表扬了洛念的成绩,母亲笑着点头。回家的路上,母亲说“你老师说你性格太内向,要多参加活动”。洛念说“好”。母亲又接了一个电话,开始聊公司的事,声音很大,把刚才那句话淹没了。洛念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听到自己的回答。
她妈不知道她在学校被欺负。她爸不知道她喜欢温妄。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女儿成绩好,考上了211,进了国企设计院,一切都很好。偶尔打电话,她说挺好的,他们就说那就好。然后挂了
洛念有一段时间失眠,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听窗外的车声。她想打电话给母亲,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了。说什么?说“妈我睡不着”?母亲会说“是不是白天太闲了”。她不想听那句话。所以她不打。
后来她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。写了很多本,每一本都藏在抽屉最深处。她写今天发生了什么,写心里在想什么,写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但日记本上没有署名,没有收件人。写完了,就锁起来。她不说,没有人知道。
后来洛念死了。是关露打电话告诉他们的。她妈在电话那头哭,她爸站在旁边,一句话都没说。挂了电话,他们去了洛念的出租屋。在抽屉里,他们找到了那十几本素描本,和几本日记。他们先翻开了素描本。第一页,是高中画室里的一个女孩,扎着马尾,侧脸,手里拿着画笔。他们不认识这个人。他们继续翻。一页一页,全是同一个人。从十几岁画到二十几岁,从校服画到工装,从短发画到马尾。
她妈突然哭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着声音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。她翻到一页,画的是一个炸鸡桶,旁边写着一行小字:“其实我只想请你吃,但我知道那样你不会接受,所以我请了全画室。”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但她看到女儿的字迹,看到那个歪歪扭扭的“你”,忽然觉得自己从来不了解这个孩子。
她爸站在书桌前,看着那些画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摸了摸画上那个女孩的脸。“画得真好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哑。那是他第一次夸女儿的画。但洛念听不到了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洛念还小的时候,趴在地板上画画。他下班回家,她举着画跑过来,说“爸爸你看”。他看了一眼,说“嗯”,然后换了鞋,走进屋里。他记不清那幅画画的是什么了。但他记得洛念的眼神。亮亮的,像星星。后来那双眼睛慢慢暗了。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