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妄的家在江城,父母住在单位房——那是父亲单位多年前分的房子,两室一厅,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起了鼓。客厅的灯管坏了一根,没人去换,半边亮半边暗,像这个家本身——看起来完整,其实一半是空的。
父亲沉默寡言。他坐在饭桌上从不主动开口,筷子夹菜的声音比说话的声音大。偶尔说一句,不是问成绩就是问作业,语气像在跟下属布置任务。温妄回答“考了第几名”“作业写完了”,他就点点头,继续低头扒饭。对话到此为止。
母亲唠叨抱怨。她说话的对象从来不是温妄,而是空气。从菜价涨了说到水费超了,从水费超了说到“要不是因为你我们也不会这么累”。那个“你”是谁,温妄不知道。也许是她,也许是她爸,也许是这个家本身。
温妄很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。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笑——妈妈抱怨的时候,笑一下可以打断她的长篇大论,让她短暂地沉默几秒。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——爸爸看报纸的时候,发出任何声音都会被皱眉。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表现得懂事一点——考试考好了,主动把成绩单放在餐桌中间,这样晚饭的气氛会好一些。
但这种“懂事”是有代价的。代价就是她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。她在家里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计算过的,每一句话都是斟酌过的。她像住在别人家里,随时可能被赶出去。
她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伪装的。也许是第一次发现,笑一下能让妈妈少唠叨两句。也许是第一次发现,考个好成绩能让爸爸多看自己一眼。也许是第一次发现,只要表现得开朗合群,就没有人会问她“你怎么了”。
没有人问过。所以她学会了不回答。
她妈不知道她喜欢画画。她爸不知道她退出画室的时候哭过。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女儿成绩还行,工作还行,看起来一切都还行。偶尔催婚,她说没有对象。他们也不追问。这个家就是这样,什么都点到为止,什么都不深究。
有一次温妄发高烧,烧到四十度,一个人躺在床上,嘴唇干裂,眼皮滚烫。她妈在客厅看电视,她爸在房间里睡觉。她喊了一声“妈”,声音太小,被电视里的枪炮声盖过去了。她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听到。她没再喊了。她爬起来,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,喝完又躺回去。第二天烧退了,她什么都没说。她妈不知道,她爸也不知道。
温妄的家,不是没有声音。有。电视声,炒菜声,吵架声。但没有对话。没有“你今天开心吗”,没有“冷不冷”,没有“累不累”。什么都没有。她在这个家里长大,学会了一个道理——没有人会无条件地对你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