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英在青鸟画室里,是最安静的那一个。
不是洛念那种因为自卑而沉默的安静,而是一种天生的、不需要太多社交的安静。她喜欢画画,喜欢观察,喜欢用眼睛记录世界而不是用嘴巴描述世界。在画室里,她的素描功底是最好的,老师经常拿她的作业当范本。
她是第一批注意到洛念和温妄之间“有什么”的人。不是那种刻意的注意,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感知——比如洛念每次来画室都会先看一眼温妄常坐的位置;比如温妄跟别人聊天的时候,洛念会竖起耳朵听,但从来不会转头去看;比如两个人坐在一起画画的时候,空气里有一种跟别处不一样的气场。
熊英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。她只是在自己心里确认了一件事:洛念喜欢温妄。那种喜欢不是“好朋友”的喜欢,是另外一种。
后来温妄退出了画室。洛念什么都没说,但熊英注意到,洛念开始画同一个人的侧脸。没有人知道那是谁,但熊英知道。那些线条、光影、角度,都是温妄。她依然什么都没说。
高中毕业后,大家各奔东西。熊英考上了一所不错的设计学院,学了室内设计。毕业后回到江城,开了一间小小的个人工作室,接一些住宅和商业空间的室内设计项目。生活过得平淡、充实、自给自足。
她和画室里的一些人还保持着联系,包括关露,包括洛念。偶尔聚聚,吃个饭,聊聊天。洛念还是那么安静,提起工作的时候语气平淡,提起生活的时候也是平淡。但每次有人无意中提到“温妄”这个名字——比如“你还记得画室里那个特别开朗的温妄吗”——洛念的表情会有一瞬间的变化。很轻微,像水面上的涟漪,一圈一圈地荡开,然后很快消失。
熊英看到了。每次都能看到。
后来洛念死了。关露打电话给她的那天,她正在工作室里改一张效果图。电话那头,关露的声音在发抖:“熊英,洛念……洛念出事了。”
熊英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抖。她把效果图保存、关掉软件、跟助理说今天提前下班。然后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很久很久。
她去了洛念的葬礼。见到了温妄。温妄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——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崩溃,而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可怕的状态。她站在角落里,穿着黑色的衣服,脸上没有表情,但整个人像是在发抖,从里面往外抖。
熊英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没有说“节哀”,没有说“你要坚强”,只是站在那里,跟她一起看着洛念的遗像。那张遗像选得很好。是洛念工作证上的照片,表情安静,嘴角有一点点弧度,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熊英看着那张照片,忽然想起高中画室里,洛念画的那张侧脸。一样的安静,一样的弧度。
葬礼结束后,关露拉着熊英去找温妄。关露说:“我们去洛念的出租屋吧。她的遗物需要人收拾。”
她们一起去了洛念的出租屋。温妄用洛念以前给她的钥匙打开了门。屋子里很安静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书架上,照在那盆已经干枯的栀子花上。熊英站在书架前,看着那些画册,心里很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