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如今早已看透这孩子的心思，哪里还肯轻易放他回去。嘴上说着要回神宫，真回去了，明日指不定又要跟他闹什么别扭。

“你自己都说了，失忆是装的。寿宴上那铜像，必是你自己换的。这般还要回去做什么？”

“不回去，不就全露馅了？” 子颜低声道，“我这番苦心岂不是白费。万一被那两神宫人察觉，将来定会拿陛下您来要挟我。”

“唉，还是装失忆的时候乖，一恢复，就这么犟。”锦煦帝嘴上抱怨，眼神却愈发不舍，“没几日便要启程了，朕，一刻也不想与你分开。”

子颜沉默片刻，又找了个理由：“陛下，我听范公公说，刚出生的小猫会认家。我得让它睡在我院子里，再晚就来不及了。”

“这算什么理由。” 端木暇悟被他气笑，“朕说了，一起养。养在朕寝殿，不是更好？”

“不行，它是我的。” 子颜坚持，又不忘叮嘱，“还有… 等会儿我走了，您不准骂范公公。”

端木暇悟看着他这副明明牵挂自己、却还要硬撑着周全的模样，心头又软又疼，终是叹了口气：“朕知道了，如今，所有事情，都依着你说的。”

可子颜哪里是真为了那只小猫。一回到神宫卧房，他便匆匆嘱咐章文将小猫安置好，急急忙忙梳洗更衣，上床之后，立刻摸出了那本锦煦帝给他的戍南军手记。

从凰庭回来的轿上，他几次想翻开，却又不敢。此刻，终于按捺不住。

一页一页翻完，子颜僵坐在床头，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，最后只剩一片死寂。

端木暇帝将册子递给他时，显然早已忘了里面写了什么。那两人相识于战火纷飞，相知于年少惶恐，那样深的牵绊，哪里是说忘就能忘、说断就能断的。怪不得当年延东君死讯传来，陛下整整数年都没能缓过来。

自己怎么可能轻易取代那个人。

心头一片悲戚，昏暗灯火里，他忽然感觉到床榻上有一丝温热。低头一看，竟是那只刚捡回来的小猫，不知何时悄悄爬到了他脚边，缩成小小的一团，通体漆黑，安安静静地睡着。

子颜轻轻将它拢在胸口，抱着这唯一的暖意，在心底轻声念：“只有你，是我的。”

他望着怀里这团小小的生命，鼻尖一酸，默默给它取了个名字。

卒卒无暇。

神守子颜，终是再度踏上了早朝的大殿。

上一次立于此处，已是十几日前——那日，他被陆荷昼当众弹劾，满朝非议。而如今，一切早已物是人非：陆荷昼踪影全无，再无一人敢置喙神守半句；两位王爷虽被解禁，却依旧不许踏入朝堂半步；子颜，则成了整个朝堂之上，人人称颂的英雄。费连廷曾说过，这一切荣光，皆是子颜凭一己之力挣来的。

可子颜心中，却只剩暗自悲戚，他唯独没能挣到自己最想要的那一样。他抬眼，目光落在端木暇悟身上。陛下依旧是往日模样，望向他的眼神里，那份不加掩饰的真挚与疼惜，愈发浓烈。

可子颜心中清楚，自己那日没能死在神牢，便总有一天，要直面那个最不愿触碰的问题—他究竟是谁。如今端木暇悟一步步将朝堂之事托付于他，是一步步将他推向风口，让他那些隐藏的过往，迟早要暴露在天光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