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隔山海》
chapter 19
升高二的暑假期间,徐幸在网吧兼职,恰好碰到带着一伙儿人来开黑打游戏的徐东阳,两人对视一眼,徐幸微怔,旋即正常为他们办理,没多交集。
但其中的一个黄毛却抬眼突然多瞧了一眼柜台的女孩,反应了片刻,旋即拦过几个弟兄,低声交流了一些事情。
与此同时,徐幸的血液也瞬间凝固,她僵硬着别开脸,拨弄了两下碎发遮住她的容颜,若无其事地递过他们的身份证。
“好熟悉的妹子。”那黄毛开口说,一双鼠目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徐幸,不明所以。
意识到不对劲儿,徐东阳揽过黄毛的肩,拍拍胸脯说,“哎哥,今天咱哥俩好不容易聚一起,我请客,都敞开玩儿,之后再去约妹子如何?”
那几个社会人士也附和着往里走,黄毛没说什么,但依旧时不时看向徐幸。
但徐幸只是在其他人离开之后,悄悄拉住徐东阳,面色惊恐地说,【哥,那个人是坏人,杀过人!】
一看到“杀过人”那个手势,徐东阳脸色微变,但还是小声推搡她说,“别瞎说,早点回去,晚点我去找你。”
【不行!】徐幸疯狂摇头,她记得清清楚楚,那个黄毛就是当时谋害陈屹淮的混混老大。
徐幸以为,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,他就应该已经进去了,怎么到现在都还安然无恙在外面游荡?
而且,而且当时,那个黄毛曾扭头同她对视一眼,如果认出了她就是在马路上的见证者,会不会惹上是非?
徐幸胆子小,不敢赌,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网吧,然后劝自己哥哥也和他们一刀两断,别惹上不该惹的事情。
但徐东阳这人混社会最讲义气,他不会说走就走,于是徐东阳把徐幸抓着他的手扯下来,往外推了一下她,“徐幸你烦不烦?让你回去就回去,我的事爸妈都管不了,你想干什么?”
徐幸愣住,看着徐东阳一步一步走向黑沉的网吧室,与她渐行渐远。
*
徐东阳确认失踪的那天,是徐幸的十七岁生日,梧城突如其来地下了场小雨。
她接到了一通来自徐东阳的电话,她的电话号码只有徐东阳、章文泽与梁白露清楚,所以徐幸可以断定,那就是徐东阳拨打来的电话。
电话里,徐东阳第一次如此恐惧地对她哭喊,但他却说不出话来,徐幸没法回答,只能听到鞭打声混杂着辱骂声一同袭进她的耳朵,震得她冷不丁一抖,手机也摔落在地。
徐幸没敢耽搁,换了身衣服就给章文泽发消息,询问他知不知道徐东阳的踪迹。
而章文泽也很快回电话,可他接下来所说的话却令徐幸愣在原地,“徐幸,我已经有一个月没见过徐东阳了,他是不是还在打工?不应该啊,上个月他还给我说要为你准备生日惊喜呢。”
如果连章文泽都不知道徐东阳的去向,徐幸心想,那她就更不可能清楚了。
茫茫人海,徐幸去哪里找她哥呢?
报警的时候,章文泽陪在徐幸身边,他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一股脑儿告诉了警察,甚至帮助徐幸去大致翻译手语,调查那通电话,只可惜暂时没有结果。
周春容根本不相信徐东阳会失踪,只是觉得徐东阳又在鬼混,因为徐幸隐瞒了那通电话的事情,拜托章文泽帮她撒了个小谎,谎称是章文泽接到了那通电话。
她相信了,怒气冲冲,在家里骂街,“要是让我逮到这臭小子,我非要打断他的腿不可!”
可嘴上这么说,周春容还是三天两头往警察局跑,询问案件的调查情况。
一夜之间,周春容的白发好像多了不少,洗浴室掉落的白头发大抵可以编成一顶白色假发了,徐幸看在眼里,默默地一点点打理收拾。
家里没变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
所有人都愿意相信,这只是徐东阳又一个无聊的玩笑,等他玩腻了,自然就会回家。
但只有徐幸切切实实地听到了电话里的哭喊声,每每深夜,这些哭喊声萦绕耳畔,经久不散。
可遗憾的是,她无法复述。
*
高二课业加重,徐幸很少去旧书店看书了,但偶尔还是会抽出一些课余时间在旧书店待上一个下午。
甚至,为了缩在旧书店,徐幸旷掉了自习课的时间,一个人同钟老头和李屿在旧书店读书。
无聊的时候,徐幸翻看了一下借阅图书的管理记录,一串串名字与书名一同映入眼帘,她下意识地寻找那个人借阅过的书籍,希望还能看到同样款式的书签。
但意外的是,从上个月起至今,陈屹淮都没有再借过一本书,似乎中间是一个被他遗忘掉的空档期。
徐幸把最后一本标记过的书看完,放回原处,她小心翼翼地把管理表放好。
身后的钟老头却突然望着门外,自顾自地开口,“他这段时间都没有过来,前两天,陈老师路过,同我说,他身体抱恙,近期一直在家学习,没有来学校。”
原来是这样吗?
徐幸点点头,安安静静地坐着,听钟老头讲话,旁边的李屿忙完后也往这边走来,顺便递出两根香蕉。
她笑笑,礼貌接过。
“陈屹淮的小叔叔回来了,他是个不好惹的角色。”钟老头开玩笑似的语气说,“那才是真正的豪门内斗呐。”
听到这话,徐幸剥香蕉皮的手蓦地一顿,她抬眼,透过钟老头浑浊的眼球,似乎看到了些异样的东西。
陈屹淮与钟老头的关系向来不错,这点徐幸与李屿都清楚。
徐幸倏的回想起在筒子楼半山腰的时候,陈屹淮曾向她娓娓道来他的家庭。
其中有这么一句话,徐幸印象深刻,“我身上没有陈家的血液,但陈家对我的投资一点也不少,唯独我的小叔叔不太喜欢我,也许就是因为这一点。”
他的小叔叔,不太喜欢他。
莫名的,徐幸只觉得心思杂乱,有甚么东西在她脑海中渐渐串成线,虚无却又隐约可见实形,令她心跳加速。
晚自习的时候,张佳怡兴冲冲问她,“徐幸,要不要去参加陈屹淮的生日party?听说邀请了好多人,咱们以前一个班,陈屹淮直接在咱们□□群里直接邀请,说有时间的都可以过去。”
徐幸犹豫着,握笔的手。
张佳怡以为她不想去,又拉着她的手劝道,“陈屹淮家里多有钱你又不是不知道,到时候party上的人肯定巨多,听说这次还是陈屹淮的小叔叔主动替他承办的,咱们过去开开眼也算是好的。”
“你就当是陪我散心,一起出去玩玩儿怎么样?”
听到陈屹淮的小叔叔几个字,徐幸的脊背倏的一下挺直,她看着张佳怡一脸期待的样子,点头应下。
张佳怡本来都不报希望了,毕竟她知道徐幸向来内向,不喜欢人多的地方,但是她的好姐妹请假了,没法陪她去,只好就近拉上这位性子偏好的同桌。
一看徐幸点头,张佳怡喜出望外,当即就说,“那我们周末一起去挑礼物呗。”
【好。】
可刚拍板决定后,徐幸看着眼前的习题,又陷入思考与纠结,她拧巴地想:送什么礼物好呢?陈屹淮喜欢什么?她不清楚;陈屹淮缺什么?他好像又什么都不缺。
周末难得的闲暇时间,徐幸趁着周春容忙工作的时候,偷偷穿了条裙子出门,同张佳怡一起逛商场。
张佳怡家庭条件还不错,一路上看看那个,又试试这个,并不担心价格,反而她身侧的徐幸只是绕有耐心地陪她逛街,很少主动张望。
毕竟,以她攒的那些零钱,大抵并不够买下什么体面的礼物,拮据节省一直是徐幸少女时期无法掩藏的疤痕,而刻在这道疤痕上的尖刀,是陈屹淮。
逛来逛去,张佳怡最后在一家礼品店内买下一个水晶球作为礼物,同学之间送些精致的礼物最为常见,仿佛这也成了一种不需言说的默契。
可对于这些精致礼品,徐幸却是望而却步。
张佳怡看了看一无所获的徐幸,疑惑道,“徐幸,你不买礼物吗?空着手去可不太好。”
徐幸摇摇头,她无奈地笑笑,【我还没想好。】
“不过也是,”张佳怡说,“像陈屹淮那样的公子哥,这些礼物都只是虚的,物质上他不缺,难道缺精神上的?但精神上的礼物又能送什么?”
两人找了个长椅休息,徐幸回忆着与陈屹淮相处的画面,又蓦地联系到张佳怡的那句话,“但精神上的礼物又能送什么?”
精神上的礼物。
徐幸忽的站起身,她猛然想起了什么,与张佳怡告别后匆匆回家。
一路上,陈屹淮说过的话在她耳畔回荡,“把想对他们说的话写在纸上,虽然天堂不能回信,但至少求个心安。”
天堂不能回信,但她可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