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来不知道,一巴掌可以这么疼。妈妈从来没有打过他。妈妈连骂都舍不得骂他,每次他做错事,妈妈只会抱着他,说“念念乖,没事的”。可燕夫人打了他。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中,手指微微张着,像是在等什么。她的胸口起伏着,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,可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冷,冷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从现在起,”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通知,“你禁足两个月。除了上课,哪儿都不许去。不许出这个别墅,不许见客人,不许再出现在顾恩、黄珩一那些人面前。听见没有?”
燕臻坐在那里,脸肿着,嘴角破了,眼泪和血混在一起,咸的,腥的。他点了点头。很轻,很小,下巴几乎没动。
燕夫人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几乎察觉不到。然后她转过身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“咔哒。”
很轻。和燕臻进来时一样轻。
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燕臻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后背靠着门板,脸肿着,嘴角疼着,眼泪还在流。他抬起手,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脸。烫的。手指碰到颧骨的时候,还是疼,疼得他整个身体都缩了一下。他慢慢地把手放下来,放在膝盖上。手指蜷着,指甲里掐着掌心的印子,红红的,月牙形的。
他就那么坐着,一动不动。眼泪流到嘴角,渗进破皮的地方,刺得疼。他没有擦。他不想动。他只想坐在这里,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做,就这么坐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也许是十分钟,也许是半个小时。门被轻轻敲响了。
“小少爷?”是小元的声音,很小,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小少爷,您在吗?”
燕臻没有回答。他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“小少爷?”小元又敲了一下,“他们都走了。茶话会散了。我陪您出去走走吧?”
燕臻看着那扇门。小元的影子从门缝底下透进来,黑黑的,一动不动。他等了很久,没有等到回答,又说:“少爷,外面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。您别一个人闷着,出来透透气吧。”
燕臻慢慢地站起来。腿是软的,麻的,站的时候晃了一下,扶住门板才稳住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礼服皱巴巴的,上面有泪渍,有雪水化开的痕迹,膝盖那块湿了一大片。他用手拍了拍,拍不掉。他拉开门,小元站在门口,看见他的脸,愣住了。
“少爷……”小元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眼睛盯着他红肿的脸颊,盯着他嘴角那道破皮的伤口,盯着他红红的、肿肿的眼睛。
燕臻没有看他。他低着头,从门里走出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,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小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跟在燕臻身后,两个人一前一后,慢慢地走下楼梯,穿过大厅,走出门。
外面的雪已经停了。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把整片雪地照得亮晶晶的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茶话会已经散了,花园里空荡荡的,只有雪地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,证明刚才这里站过很多人。
燕臻走到那棵松树下,停下来。树干很粗,树枝伸得很开,上面的积雪被风吹落了一些,露出底下深绿色的针叶。树下的雪地上有好几串脚印有顾恩的,有黄珩一的,有燕凯尔的,还有他自己的。歪歪扭扭的,深深浅浅的,乱成一团。
“我在这儿坐会儿。”燕臻说,声音还是那么平,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小元看着他,站在几步之外,不肯走。“少爷……”
“回去吧。”燕臻说。他没有看小元,只是看着那片雪地,看着那些脚印。
小元站了一会儿,慢慢地转过身,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燕臻坐在松树下面,背靠着树干,膝盖蜷起来,手放在膝盖上。阳光从树枝间照下来,落在他身上,斑斑驳驳的。他的脸肿着,嘴角破着,眼眶红着,可他没有哭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那片雪地,一动不动。
小元转过身,走了。
花园里安静下来。只有风,偶尔吹过来,把树上的雪吹落,簌簌的,落在他的头发上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他没有动。
他坐了很久。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久到雪地上的影子从短变长,久到他觉得自己的手和脚都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。他不想动。他只想坐在这里,看着这片雪地,看着那些脚印,看着阳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也许是在等脸上的肿消一点,也许是在等嘴角的伤口不那么疼,也许是在等心里那个被掐着的地方,慢慢地松开一点。也许什么都不在等。只是想坐一会儿。一个人坐一会儿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听见脚步声。很轻,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的,从远处走过来。
他没有回头。“小元,”他说,声音哑哑的,“你先别过来。让我再待一会儿。”
脚步声没有停。咯吱,咯吱,越来越近。燕臻皱了皱眉,正要再说一遍,忽然有什么东西贴上了他的脸。
凉的。冰凉的。像雪,但不是雪。比雪更硬,比雪更冷。那东西贴在他红肿的脸颊上,凉的,硬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。
燕臻愣住了。他慢慢转过头,看见一只手。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,掌心朝下,轻轻按在他的脸上。手套是皮的,黑色的,上面沾着一点雪,还有一点暗红色的东西是血。不是他的血,是别人手上的伤口渗出来的,洇在黑色的皮面上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那只手很大。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轻轻按在他脸上的时候,几乎盖住了他半张脸。冰凉的皮面贴着滚烫的皮肤,凉意从脸颊一直渗进去,渗到那火辣辣的疼里,像是往烧红的铁上浇了一瓢冷水,“滋”的一声,疼得他缩了一下。可他没有躲开。他抬起头,看见一个人站在他面前。
顾恩。
他站在夕阳里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大衣的领子竖着,遮住了半边脸,只露出一双深灰色的眼睛。那眼睛看着他,没什么表情,和他说话时的语气一样平。
燕臻愣住了。
他的脑子一片空白,不知道该说什么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仰着头,看着顾恩,脸上还贴着那只冰凉的手。
顾恩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手按在燕臻脸上,按了几秒。然后他收回手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套。掌心那块,沾着一点血不是他的,是燕臻嘴角破皮的地方蹭上去的。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然后把手套摘下来,塞进口袋里。
“Alpha怎么老哭哭啼啼的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,很淡,和教他打枪时一样。然后他转过身,向远处走去。
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,深的,大的,一步一步,越来越远。
燕臻坐在松树下,看着那串脚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夕阳里。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,脸上的凉意还在,那冰凉的感觉像是刻进了皮肤里,怎么都散不掉。
他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