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。
他只记得自己推开门,走进去,然后把门关上。门锁发出“咔哒”一声,很轻,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却响得像一声惊雷。他靠在门板上,站了很久。腿是软的,手是抖的,脸上还残留着外面的冷气,冰得他脸颊发麻。可他的眼眶是热的,烫得他想哭。
他没有哭。他咬着嘴唇,把那些眼泪硬生生逼回去。不能哭。你是Alpha。他在心里反复念着这句话,像念一道护身符,念了一遍又一遍。可他的嘴唇在抖,下巴在抖,整个身体都在抖,像是被人从热水里拎出来扔进了冰窖,冷得他上下牙直打架。
他慢慢地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后背靠着门板,膝盖蜷起来,把脸埋进去。礼服的下摆铺在地上,深蓝色的,皱巴巴的,沾着雪化后的水渍。他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也许几分钟,也许半小时。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,很轻,很快,没有人停下来。
然后,门被猛地推开了。
燕臻没有防备,整个人被门板推得往前倒了一下。他慌忙撑住地面,抬起头,看见燕夫人站在门口。她穿着那件银灰色的裘皮大衣,头发还盘得一丝不苟,可她的脸上没有刚才在雪地里对顾夫人笑的那种客气,也没有在茶话会上对客人点头的那种矜持。她脸上只有一种东西冷。
那种冷,不是冬天的冷,不是雪地的冷。是刀锋的冷。是燕臻刚来燕家那天晚上,她蹲下来告诉他“你妈妈是个贱人”时的冷。
燕臻的心猛地缩紧了。他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,后背重新贴上那扇门板。门已经被推开了,他无处可退。
燕夫人走进来,把门带上。那声响不重,却让燕臻整个人都抖了一下。
她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燕臻坐在地上,仰着头,看见她的下巴,看见她抿成一条线的嘴唇,看见她眼睛里那团冷冷的、硬硬的光。他的手指蜷在袖子里,指甲掐着掌心,疼得他想缩手,可他不敢动。
“我跟你说了什么?”燕夫人开口了。声音不重,甚至不算高,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怒意。
燕臻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我问你,”燕夫人的声音提高了一点,“我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不……不要去……”燕臻的声音沙哑,断断续续的,“不要去吸引……任何人的注意……”
“还有呢?”
燕臻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他拼命忍着,不让它们掉下来。“知道自己的……身份。”
“那你做了什么?”燕夫人的声音忽然冷下来,冷得像淬了冰,“你去碰顾恩的枪。你让他教你。你把他的手烫伤了。”
燕臻张了张嘴,想解释,想说不是他主动的,是顾恩走过来问他的,是顾恩说要教他的。可他看着燕夫人的眼睛,那些话就全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知道,她不会听。她从来不会听。
“你知不知道顾家是什么人?”燕夫人的声音越来越高,带着一种燕臻从来没见过的尖锐,“你知不知道顾恩的父亲是将军?他的母亲是议会的人?他们家动动手指,燕家就完了!你把他烫伤了,万一他家里人不高兴,万一他们觉得你是故意的,万一他们借这个由头找燕家的麻烦”
她停下来,深吸了一口气。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手指攥着大衣的领口,指节发白。
“得亏顾夫人心地善良,不跟你计较。”她的声音又冷下来了,冷得像冬天的石头,“她要是计较呢?她要是心疼儿子,非要追究呢?你赔得起吗?你拿什么赔?”
燕臻坐在冰冷的地板上,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,砸在他头上,砸在他肩上,砸得他抬不起头。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,无声地,一滴一滴,落在手背上,落在深蓝色的礼服上,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水渍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他小声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只是想帮忙……”
“帮忙?”燕夫人冷笑了一声,“你帮什么忙?你拿雪往人家伤口上捂,那是帮忙?许晴说得对,你那个脑子,你那个身份,你配帮忙吗?”
燕臻的身体抖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“许晴说得对”那四个字。许晴骂他“贱人”,许晴说他“金贵着呢”,许晴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他。燕夫人听见了。她什么都听见了。她没有替他说话,没有替他挡一句。现在,她说许晴说得对。
燕臻低下头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,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发抖的肩膀,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有多疼。不是脸疼,是心口那个地方,像被人用手指甲掐着,一点点地拧,疼得他喘不上气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燕夫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比刚才低了一些,可那冷意一点没少,“你这样的身份,在燕家,能活着,有口饭吃,有地方住,就已经是恩赐了。你知不知道?”
燕臻没有说话。他把脸埋在膝盖里,指甲掐着掌心,掐得手心里全是月牙形的印子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“我不是让你不要去攀附那些人吗?”燕夫人的声音忽然又拔高了,“你配吗?你一个野种,你配站在顾恩旁边吗?你配让他教你打枪吗?”
“我没有攀附……”燕臻的声音闷在膝盖里,又小又哑,“是他自己来的……是他问我……”
“他问你?”燕夫人打断他,“他问你,你就答应了?你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?你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?他问你,你不会拒绝吗?”
燕臻不说话了。他知道,说什么都没用。她不会信。她从来不会信。
沉默了几秒。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燕臻压抑的呼吸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
然后,燕夫人动了。
她的动作很快,快得燕臻根本没反应过来。她蹲下身,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,迫使他抬起头。那手指很凉,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,疼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。
他看见燕夫人的脸近在咫尺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厌恶,只有一种冷冰冰的、硬邦邦的东西。像是冰面下的水,不动声色,却能把人冻死。
“我告诉你,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从今天起,你给我记住。你在这里,不是为了交朋友,不是为了学本事,不是为了让人看得起你。你是来还债的。你妈妈欠的债,你来还。你只要老老实实地待着,该上课上课,该做事做事。别的事,不该想的别想,不该碰的别碰。听见没有?”
燕臻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她手指上。她没松手。
“听见没有?”她又问了一遍,声音更冷了。
“听见了。”燕臻说。声音很小,很哑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燕夫人松开手,站起身。她低头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然后她抬起手。
那一巴掌来得没有任何征兆。
“啪——”
声音很脆,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,像什么东西碎裂了。燕臻的脸猛地偏向一边,整个脑袋都是嗡的。耳朵里像有一群蜜蜂在飞,嗡嗡嗡的,什么都听不清了。脸颊上先是一阵麻,然后那麻变成烫,烫变成疼火辣辣的、针扎一样的疼,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,蔓延到嘴角,蔓延到整半边脸。
他的眼泪被打飞了。不是流下来,是飞出去,洒在深蓝色的礼服上,洒在地板上。他的嘴唇磕在牙齿上,尝到一点腥甜的味道。他愣在那里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烫的。肿的。手指碰到颧骨的时候,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