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足的日子比燕臻想象中更难熬。
不是身体上的难熬每天照常上课,陈老先生的礼仪课,王教练的马术课,还有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功课。他只是不能出房间,不能见客人,不能再去花园里坐着。小元每天把饭菜端上来,把换洗的衣服收走,把老师布置的作业送上来,再把写好的送下去。日子过得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,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,连窗外的阳光都像是被复制粘贴的,一天和一天没什么不同。
是心里难熬。
燕臻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吃饭的时候堵着,上课的时候堵着,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,也堵着。他试过深呼吸,试过把自己裹进被子里,试过一遍一遍地背课文、背单词、背Alpha礼仪手册,想把那个堵着的东西压下去。可它就在那里,不动不摇,像一块石头,稳稳当当地坐在他心口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。只是不想承认。
他想起那天雪地里,那个人站在他面前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想起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,冰凉冰凉的,贴在他滚烫的脸颊上。想起那句“Alpha怎么老哭哭啼啼的”,声音那么平,那么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那之后,他再也没有见过顾恩。也没有见过黄珩一。燕凯尔偶尔会来看他,坐在他床边,和他说几句话,问他今天学了什么,有没有好好吃饭。燕臻每次都点头,说“学了”“吃了”,声音很平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。燕凯尔看着他,有时候会伸手摸摸他的头,说“好好养着,别想太多”。燕臻就点点头,说“嗯”。
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想太多。他只是会在上课走神的时候,忽然想起那天雪地里的枪声,想起那只稳稳扶着他的手,想起那句“我教你”。然后他就会猛地回过神来,发现陈老先生正看着他,眉头微微皱着,说“燕臻,你在想什么”。他就低下头,说“没什么”,然后继续练那些他练了无数遍的动作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。雪化了,树绿了,花园里的花开了又谢了。燕臻的禁足解了,可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太想出去了。外面的世界好像和他没什么关系。他只需要上课,吃饭,睡觉,等妈妈来接他。可妈妈什么时候来呢?他不知道。燕夫人说等他还完债,就送他回去。可债什么时候能还完呢?他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在这里,一个人。哥哥偶尔来,小元每天都在,可他们都不是妈妈。他想妈妈。想那个破旧的小屋,想那张瘸了腿的桌子,想妈妈粗糙的手,想妈妈总是说“念念乖,妈妈没事”。他想回家。可他回不去。他还欠着债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还是小小的,白白的,什么也做不了。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?什么时候才能把债还完?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妈妈?
他闭上眼睛,把那点湿意逼回去。
不能哭。
你是Alpha。
虽然你根本不是。
那天下午,小元端着一盘水果走进来。他的脸色有些不一样,嘴唇动了好几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燕臻看了他一眼,没问。他知道小元迟早会说的。小元把果盘放在桌上,站在旁边,没有走。过了一会儿,他终于开口了。
“小少爷,”他的声音比平时轻,“我听到消息了。”
燕臻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顾恩少爷……和黄珩一少爷……都要去前线了。”
燕臻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正在剥橘子,橘子皮被撕开一小块,露出里面橙黄色的果肉。他的手指停在那个缺口上,没有继续。
“战争打起来了。”小元的声音很低,“上面下了命令,S级及以上的Alpha都要去。顾恩少爷的父亲是将军,他肯定是要去的。黄珩一少爷也是S级以上的Enigma,也要去。听说……要走好多年。”
燕臻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。橘子皮还连着,一小块垂下来,晃晃悠悠的。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把那块皮撕下来,放在桌上。然后又撕下一块,又一块,动作很慢,很机械。
“小少爷?”小元看着他。
燕臻没有抬头。他把橘子皮全部剥完,露出里面完整的、橙黄色的果肉。橘子很圆,很饱满,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丝。他开始撕那些白丝,一根一根的,很慢,很仔细。手指有些抖,但动作很稳。他把所有白丝都撕干净了,然后把橘子掰开,一瓣一瓣地放在盘子里,摆得整整齐齐。
然后他拿起一瓣,放进嘴里。橘子很甜,汁水很多,在嘴里爆开,甜得他有些发苦。
“要走好多年。”他重复了一下小元的话,声音很平。
小元点了点头。“听说是这样。”
燕臻没有说话。他把那瓣橘子咽下去,又拿起一瓣。手还在抖,很小的幅度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他不知道要走好多年。好多年是多久?三年?五年?十年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好多年,就是很久很久。久到他可能已经长大了,久到他可能已经还完债了,久到他可能已经见到妈妈了。
那时候,他还会记得顾恩吗?顾恩还会记得他吗?那个在雪地里连枪都拿不稳的小孩,那个被一巴掌打哭的Alpha,那个捧着一把雪想给他降温的傻子。他会记得吗?
燕臻把第二瓣橘子放进嘴里。没有第一瓣甜了。
“小少爷,您没事吧?”小元看着他。
燕臻摇了摇头。“没事。”他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地吃完,把盘子推到一边,拿起桌上的书,翻开,开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