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恩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过头，继续骑马，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，不值得再多想一秒。

燕臻低下头，看着马鬃在风里飘。他的眼眶有些发酸，但他忍住了。他咬住嘴唇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，继续按照王教练教的方式，一步一步地骑。

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

马跑得不快，但风还是把他的脸吹得冰凉。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僵，耳朵也疼，可他不想停下来。他不想在顾恩面前示弱，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连这点苦都吃不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顾恩的看法。

也许只是因为，那个人太强了。强到让他觉得，自己在他面前，什么都不是。

骑了大概一个小时，几个人都下了马。

燕凯尔从马上下来的时候，动作很利落，落地也很稳。他的脸色虽然还是有些苍白，但神情很平静，看不出什么异样。他把缰绳递给侍卫，拍了拍衣服上的雪，站在一旁等着。

黄珩一也下了马，活动了一下手腕，目光扫过远处的山坡。

“没意思。”他忽然说，声音很淡。

燕凯尔看着他，有些无奈地笑了。

“那你想玩什么？”

黄珩一没有回答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掏了一会儿，然后

掏出了一把枪。

黑色的，不大，比燕臻的手掌长一点，在雪地的反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枪身很干净，没有一丝锈迹，握柄处有细细的纹路，看起来是经常被人握着的。

燕臻愣住了。他看着那把枪，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他从来没见过真枪。以前在家的时候，巷子口偶尔会有巡逻的士兵经过，他们肩上扛着枪，黑乎乎的，远远看着就很吓人。他不敢多看，每次都是低着头跑过去。

可现在，一把真枪就摆在黄珩一手里，在阳光下，在雪地里，在他面前。

黄珩一掂了掂枪，很熟练的样子。他抬起头，看向远处的山坡。

“打点什么。”他说。

燕凯尔看了他一眼，也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掏出了一把枪。比黄珩一的那把小一些，颜色浅一点，握柄处磨得有些发亮。他检查了一下弹夹，动作不算快，但很稳，一看就是练过的。

黄珩一举起枪，对准远处的山坡。他的手很稳，呼吸也很稳，整个人像一尊雕塑。他眯起一只眼睛，瞄准了几秒

“砰。”

枪声在雪地里炸开，很响，比燕臻想象中响得多。他的身体抖了一下，耳朵里嗡嗡的，像有一群蜜蜂在飞。他看见远处的山坡上，一团白雾从雪地里溅起来，有什么东西扑通一下掉了下来。

“打中了。”燕凯尔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。

侍卫跑过去，从山坡上捡回来一样东西。是一只山鸡，羽毛是棕褐色的，在雪地里看不太清楚。它已经不动了，脖子上有一个小小的洞，血渗出来，滴在雪地上，红得刺眼。

燕臻看着那只山鸡，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。他见过菜市场里杀好的鸡，光溜溜的，摆在案板上。可他没见过这样活生生的、刚才还在雪地里找食吃的、现在却躺在地上不动了的山鸡。
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
燕凯尔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有一丝心疼。但他什么都没说，只是举起枪，对准了另一个方向。

“砰。”

又一只山鸡掉下来。

燕凯尔放下枪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他打得很准，动作也很稳，和他平时病恹恹的样子完全不一样。在雪地里，在枪声里，他看起来和顾恩、黄珩一没什么区别。

燕臻站在旁边，看着那些山鸡一只一只掉下来，看着雪地上那些刺眼的红色，看着黄珩一那张淡淡的、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脸，看着燕凯尔稳稳握枪的手。

他忽然觉得，这个世界和他以前认识的那个，完全不一样。

以前的世界很小，只有那条破旧的巷子，那间漏风的小屋，妈妈粗糙的手，和那些打折的边角料蛋糕。现在的世界很大，大到让他害怕。有这么大的房子，有这么贵的衣服，有这么冷的雪，有这么响的枪。

还有这么厉害的人。

黄珩一打了三枪，燕凯尔也打了两枪。山坡上落了好几只山鸡，侍卫一趟一趟地跑过去捡。燕臻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手里的枪，看着他们熟练的动作，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平静的、习以为常的表情。

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
什么都不会。

什么都不懂。

站在这里，穿着这身新衣服，假装自己是Alpha，假装自己和他们一样。可他什么都不懂。不会骑马，不会打枪，不会站在那里就能让人觉得厉害。他只会低着头，蜷着手指，把指甲掐进掌心里，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。

侍卫把最后一只山鸡捡回来，黄珩一把枪收进口袋里。燕凯尔也把枪收好，拍了拍手上的雪。

“行了，”他说，“回去吧。”

几个人转身往回走。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，深的浅的，大的小的，歪歪扭扭地延伸向远处。

燕臻走在最后面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。皮鞋上沾了雪，正在慢慢化掉，留下一小片水渍。他的手指还蜷在袖子里，指甲掐着掌心，疼得他直想哭。

可他不能哭。

他是Alpha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那点湿意逼回去，抬起头，跟上他们的脚步。

走了几步，顾恩忽然放慢了速度。

他本来走在最前面，和黄珩一并排。可他慢下来了，慢慢地，一步一步，落到了燕臻旁边。

燕臻抬起头，看见他正看着自己。

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不是嘲笑，不是轻蔑，也不是好奇。是一种他说不清的、很复杂的东西。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太对劲的事，又像是在想该不该开口。

“会玩吗？”他问。

声音很低，很平，和刚才问“骑马吗”的语气差不多。

燕臻愣了一下。

他没想到顾恩会跟他说话。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
他摇了摇头。

“不会。”他小声说。

顾恩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很短，短到几乎察觉不到。然后他把手伸进大衣内衬里，掏出了一把枪。

比黄珩一的那把大一些，颜色更深，握柄处磨得有些发亮。枪管还带着他的体温，在冷空气中冒出一丝淡淡的白气。他把枪握在手里，没有举起来，只是那么拿着，垂在身侧。

“我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