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若蘅踏进正堂时,一记耳光刚落下。
“啪——!”
杨稷被打得偏过头去,嘴角见血。
堂上烛火摇晃。
杨士奇站在案前,脸色铁青。
“畜牲。”
他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半夜跑进若蘅闺房作甚?”
杨稷垂头不敢答。
杨士奇等了片刻,反手又是一掌掴过去,杨稷整个人往旁边歪倒。
“为父问你话!”
墨小米思维飞速运转:这爹下手是真狠。不是做戏,是真怒。
杨士奇转过身来,那张清峻面容上的怒意在看到她的瞬间微微一滞。
烛火在他轮廓上镀了层金边,四十许人,面容清峻,眉眼深邃如墨,骨相极好。
杨若蘅怔了一瞬。(墨小米,清醒点,这是你爹。法律上的爹。)
“若蘅。”杨士奇开口,声音低了许多,“过来。”
杨若蘅刚挪步,身侧便有一人快步迎上来。
杨沥——杨家二公子,约莫十八九岁,生得温润清秀。
他弯下腰与她平视,眼底担忧几乎溢出来:
“若蘅,伤到哪了?大哥他……可曾欺你?”
杨若蘅摇头:“不曾。二哥,我没事。”
杨沥松了口气,侧身护着她往堂内走。
严氏扑了出来。
她是杨士奇正妻,杨稷生母。
保养得宜的面容上满是泪痕,一头扑到杨稷身前,张开双臂将儿子挡在身后。
“老爷!”她声音尖利,“稷儿已知错了,你教训两下便得了,真要把他打死不成?”
杨士奇没有说话。
严氏等了片刻,不见回应,猛地扭头,目光越过杨沥,直直钉在杨若蘅脸上。
“还真为了个外人——”她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刮出来的。
“往死里打自己亲骨肉?”
外人。
这两个字像两根针,一左一右扎进杨若蘅耳膜。
她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抽搐了一下,不是她的情绪,是原主积压了十五年的委屈。
那些年严氏的冷待,
府中下人低声的“毕竟不是亲生的”,
家宴上夫人们若有若无的打量。
十五年。
终究是个外人。
杨士奇的脸色在“外人”二字出口的瞬间变了。
那是一种从怒到狂的质变,眼底最后一丝克制崩断。
他一把推开严氏,顺手抄起案上搁着的戒尺。
“啪!”
那一下落在严氏手臂上,她尖叫着踉跄后退,捂着胳膊满脸不可置信。
“我杨家的门风——”杨士奇声音如雷,每个字都像淬了火,“便是被你妇人之仁纵坏的!”
严氏捂着手臂,抬头看向杨若蘅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泪。
只有恨。
淬了毒的、刻进骨头里的、不死不休的恨。
杨若蘅后背生出一层冷汗。(这仇,结死了。从今往后,这个家里没有我的活路。)
杨士奇扔下戒尺,金属落地声清脆刺耳。
“母子二人,祠堂跪到天明。”
严氏嘴唇动了动,似要争辩,被杨士奇一眼慑住,所有话都噎在喉咙里。
她咬着牙爬起来,拽着杨稷的袖子往外走。
路过杨若蘅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顿。
没有回头。
但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,比任何言语都清晰。
杨士奇闭了闭眼,再睁眼时转向杨若蘅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方才所有的暴烈,只剩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。
他搀住她手臂引到椅子上坐下,动作小心得近乎笨拙。然后他亲自执起茶壶,斟了一杯茶,双手递到她面前。
“若蘅,是为父管教不严……让你受惊了。”
杨若蘅接过茶盏,没有喝。
杨士奇在她对面坐下,沉默良久,长长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无可奈何的沉痛。
“若蘅。”他开口了,“为父并非不知此事轻重。”
他停了一瞬。
“只是——”
“稷儿终究是我血脉。”
杨若蘅捧着茶盏,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。
(听懂了。不会重罚,到此为止。一个是亲儿子,一个是养女。能当众打两巴掌罚跪祠堂,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。)
她垂下眼,将原主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