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士奇似乎也觉出这话的苍白,清了清嗓子,转向堂外吩咐:
“传我的话,加派两个护院守住若蘅院门。往后,杨稷不得踏入若蘅院子半步!”
杨沥在一旁小声接了一句:“……和狗不得入内。”
那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满堂都能听见。
杨若蘅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杨士奇瞪了儿子一眼,但嘴角的弧度也松动了。堂中压抑的气氛,因这一笑,暂时散了。
杨若蘅放下茶盏。
“父亲,女儿想求几本书。”
杨士奇眉梢微动:“可是新出的诗集?还是字帖?”
“不是。”杨若蘅抬头,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。
“《大明律》《大明令》《问刑条例》。”
堂中静了一瞬。
杨士奇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你……要学律法?”
“是。”
“女儿家学这些作甚?”他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“川”字,“枯燥乏味,不如琴棋书画怡情。”
(来了。刻板印象,古今皆同。女人学什么法律,回家带孩子去。
这套话术我前世听得还少么?)
杨若蘅面色不变:
“父亲教过女儿,读书明理。律法者,国之纲纪、人之准绳。”
“读之可知进退、明是非。这难道不比风花雪月有用?”
杨士奇微微一怔。
他忽然重新打量这个养了十五年的女儿。
烛火映在她眼底,那双眼睛沉静如水,没有怯懦,没有退让。
甚至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女子身上见过的……锋芒。
仿佛第一次意识到,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。
杨沥逮着机会插嘴:“父亲,妹妹想读便读罢!读律法也是读书,又不耽误什么。”
他转向杨若蘅,眉眼弯弯,语气轻快得像在哄小孩:
“明日我便去街市买,一套全的,再给你带芙蓉糕,可好?”
杨若蘅看着这张真挚的脸,心头微暖。
(芙蓉糕是原主最爱吃的。但我墨小米,不爱吃甜的。)
她低头抿了一口茶,热雾氤氲上眼角,模糊了视线。
这个身体里住着两个人。一个已经死了,一个不该在这里。
原主的记忆、情感、口味、习惯,像是渗进骨血里的烙印。
时时刻刻在提醒她,你是她,你也不是她。
“好。”她放下茶盏,对杨沥笑了笑,“多谢二哥。”
杨士奇终于点头:“也罢,你想读便读罢。只是莫要耽误了琴课。”
“女儿省得。”
祠堂。烛火昏暗。
祖宗牌位在供桌上一字排开,沉默地俯瞰着跪在蒲团上的两个人。
严氏腰背挺得笔直,像一根插在地上的钉子。
手臂上挨戒尺的地方泛了青紫色,她看都没看一眼。
杨稷揉着红肿的脸颊,低声怨怼:“母亲,难道就这么算了?”
严氏没有睁眼。
“算?”
她把这个字含在嘴里嚼了许久,像是在品尝什么回味悠长的东西。
然后她缓缓睁开眼,供桌上烛火映在她瞳孔里,像是两簇幽绿色的鬼火。
“我嫁入杨家二十年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为他生儿育女、操持中馈、伺候公婆、应酬往来…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掐进掌心的指尖,指甲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今日他为一个孤女,当众打我。”
她转过头,盯着儿子。
烛火在她半边脸上跳动,另半边沉在阴影里,像是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。
“杨若蘅,必须离开杨家。”
杨稷眼睛一亮:“母亲的意思是......”
严氏慢慢睁开眼。烛火在她瞳孔里摇曳。
“离开之前。”她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,“先让她身败名裂。”
祠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杨稷慢慢笑了。那笑容与他父亲有三分相似,但眼底的东西。
阴冷、贪婪、被压制的疯狂是属于他自己的。
“儿子明白。”他俯身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。
直起身时,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,声音里带着某种残忍的愉悦:
“既然她要读律法......”
“那便让她先尝尝,什么叫名声尽毁。”
杨稷慢慢笑了。
“京城最近,不是正缺一桩□□案么。”